隆裕三十三年六月二十,杭州别院。
周景昭在书房里将周昱的信看了两遍。信很短,字迹却比六年前工整了许多——淮阳的水土养人,也养字。他将信折好放在案上,手指在“淮水东流入海,海那边是什么,二哥替你先看一步”这一行上轻轻叩了一下。
谢长歌坐在窗边,轻摇折扇:“王爷,二皇子这是投石问路。他不跟周朗晔,不跟蜀王,不跟越王,偏偏给王爷写信。这封信若落在别人手里,便是结交藩王的铁证。他敢写,便是算准了王爷不会让它落在别人手里。”
周景昭没有接话。他望着窗外运河的水色,夏日的阳光将水面染成一片碎金。周昱的信里提到了多年前太后宫中的那一面。他记得那一天——隆裕二十六年春,他从南中回京述职,去太后宫中请安。惠妃也在,坐在太后下,面容憔悴,眼角添了许多细纹。二皇子周昱收高句丽贿赂的事已在朝中传得沸沸扬扬,惠妃的日子不好过。
他从太后宫中出来时,在廊下遇见了惠妃。惠妃叫住他,问了一句南中的气候可还适应。他答了,然后说了一句话——“惠娘娘,二哥府上的门客,该遣散的便遣散了吧。”惠妃的脸色当时就变了,问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他没有回答,只是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他不是随口说的。澄心斋在长安的耳目早已探得朝中大臣与周昱府上的门客暗通款曲,那些门客中有人收了高句丽的银子。
他点惠妃那一句,不是因为与周昱有什么情分,是因为高句丽是外敌。大夏的皇子可以被废、可以被贬、可以被圈禁,但不能死在外敌的脏水之下。他当时还有另一层考量,太子以系要对周昱出重拳。如果周昱就此倒下,那么太子一系的力量便没了制衡。
好在周昱听懂了,遣散了门客,主动上交了财物,向隆裕帝请罪。隆裕帝念在他主动退赃、请了罪,所以只降了爵位,没有圈禁。
数年后,周昱在淮阳安安稳稳地读他的《水经注》,如今他写这封信来,是还当年那句话的人情。
“先生,周朗晔那边,槐安替他铺的路铺到哪一步了?”
谢长歌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是影枢今晨刚到的。
“安远门守将刘德的欠债已全部清偿,清偿人系郑主簿。郑主簿近日以协办郊祀为名,三次出入安远门,与刘德密谈。密谈内容不得而知,但郑主簿每次离开时,刘德都亲自送到门外,态度比从前恭敬了许多。另外,周朗晔的乳母昨日又去了苏治府上,出来时袖中鼓鼓囊囊,疑似带了东西。”
周景昭略作沉吟:“刘德的安远门,是长安北面的门户。槐安选这座门,是经过算计的——安远门离禁军驻地最远,离雍国公府最近。周朗晔若动,必从安远门出。出了安远门,向北是龙原,居高临下,可以俯瞰整个长安。”
谢长歌的折扇停住了:“王爷,若周朗晔真的占了龙原,禁军从城内仰攻,伤亡恐怕不会小。”
“他占不了。”周景昭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字都坚定异常,“槐安替他开城门,不是替他夺长安。槐安要的是长安乱,不是周朗晔赢。周朗晔出了安远门,槐安便会关上他身后的城门。到那时,周朗晔带着自己的人站在龙原上,前有禁军,后有高墙。他进退两难,长安却已经乱了。槐安等的就是那一刻,但我那四哥也不是蠢材,他也不会就这么如了槐安他们的意。”
谢长歌沉默了片刻:“王爷,我们要不要提醒太子?”
“不必。太子在长安,杜绍熙、萧临渊、何文州都在长安。槐安能看见的,他们也能看见。太子不动,是在等周朗晔先迈出那一步。他迈了,便是谋反。谋反之罪,谁也保不住他。”周景昭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我们在江南,看着便是。”
隆裕三十三年六月二十五,长安,东宫。
太子周载在书房里将密报的抄件看了两遍。抄件是高靖让人送来的,但不是以兵部尚书的名义,是以豹骑左卫大将军的名义。
高靖在抄件末尾附了一行字:“安远门守将刘德,臣已调豹骑暗哨盯住。殿下若需收网,豹骑随时可动。”
周载将抄件放在案上,手指在“槐安”二字上轻轻叩着。槐安,暗朝在长安最高层级的暗桩。圣王仙去之后,他们启动了朱雀计划,替周朗晔铺了一条通往龙原的路。
周朗晔以为自己离那把椅子只差一步,却不知道脚下的每一块石板都是槐安替他铺的。槐安替他开城门,替他清欠债,替他买通守将。槐安做这些,不是因为他忠于周朗晔,是因为周朗晔是长安城里最容易咬钩的鱼。
“殿下,高尚书求见。”内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高靖走进书房时,周载正将那封抄件收入抽屉。高靖行了一礼,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放在案上。
“殿下,这是臣查明的安远门守军中被刘德安插的亲信,共十七人。十七人中有三个是代北人,与德妃娘家有旧。其余十四人,都是收了刘德的银子替刘德办事,不知道背后是谁。臣已将十七人的底细全部摸清,殿下若需收网,臣可在一日之内全部拿下,不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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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载将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高尚书,孤问你。若你替周朗晔铺路,会把所有的牌都亮在安远门吗?”
高靖的目光微微一动:“殿下的意思是,安远门是饵。”
“槐安是暗朝在长安最高层级的暗桩,他替圣太子潜伏了数十年。数十年里他织的网有多大,没有人知道。郑主簿、刘德、赌坊东家……这些只是他愿意让我们看见的。他不愿意让我们看见的,才是朱雀计划真正的杀招。”
周载将名单放在案上,手指在“安远门”三个字上轻轻点了三下:“周朗晔是槐安抛出来的饵。他动了,长安便会乱。但乱的根源不在周朗晔,在那些趁乱摸鱼的人。槐安等的是那些人,那些平日里藏在深水中、只有长安乱了才会浮出来的人。周朗晔是明棋,暗棋还没有动。”
高靖沉默了片刻:“殿下的意思是,等。”
“等,等周朗晔迈出那一步。等安远门的门打开。等那些趁乱摸鱼的人把手伸出来。”周载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夏日的阳光晒透了的石头,又干又硬,“他们伸一只手,孤便剁一只。伸两只,孤便剁一双。剁到最后,槐安才会自己浮出来。”
高靖站起身,整了整甲胄。“臣明白了。安远门的十七人,臣一个不动。豹骑的暗哨,臣再加一倍。周朗晔迈步那夜,安远门方圆三里之内,一只苍蝇飞出去,臣都知道它翅膀上沾了几粒花粉。”
他行了一礼,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殿下,宁王从杭州来的那道奏折——就是‘承宁站桩腿已不抖’那道——陛下批了。批了三个字:‘知道了。’另外,陛下让高公公从洛阳送来了一样东西。”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锦盒放在门边的几案上,没有打开,只是放下,便推门而出。
周载走到几案前,拿起那只锦盒。锦盒是明黄色的,没有绣任何纹饰。他打开,盒中是一枚玉扣。玉扣雕成螭虎之形,螭虎盘身回,口中衔着一截穗子。穗子是五色丝线编成的,编得极紧极密,像一只手握住了另一只手。
螭虎。龙之九子,形似虎,有角,性好讼,古人常将其雕于狱门之上。父皇送他一只螭虎。
他将玉扣握在掌心。玉质温润,螭虎的棱角被匠人的手磨得圆融,但盘身回的姿态依然带着一股收而未的力道。父皇在洛阳,每日对着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佛站小半个时辰。他在看佛,也在看他。他知道长安城里有人要动,他知道他的太子在等那些人伸手。他送他一只螭虎,是告诉他——收网的时候到了。但网要收得干净,收得让人挑不出错。螭虎盘身,引而不。,则必中。
周载将玉扣收入袖中。窗外长安的夜色沉沉,夏蝉在槐树上嘶鸣,声音密得像一张网,将整座东宫罩在其中。他没有让人去捕那些蝉,蝉鸣是最好的掩护,人在蝉鸣中会不自觉地提高说话的声音,而提高了的声音,更容易被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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