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三年十月初五,东海,东溟山城以西一百二十里。
李光的九艘铁甲舰排成双纵阵型,在夜色掩护下缓缓逼近倭岛西岸。没有灯火,没有钟声,舰与舰之间以蒙着黑布的油灯传递旗语,灯光在夜雾中一闪一灭,像一群在深海中无声游动的巨型水母。
段破晓的靖海司斥候早在三日前便摸清了东溟山城外海的守备规律——每日卯时、午时、酉时各有一班巡逻快船绕岛一周,每班两条,航线固定,从不改变。
暗朝在这片海域称霸了数十年,从未有人敢主动进攻东溟山城。他们的巡逻不是警戒,是习惯。习惯会让人变钝,钝到刀架在脖子上还以为是刮胡子的剃刀。
李光要的就是这种钝。
“传令。罗锋率十条战船,绕至东溟山城北侧,切断通往倭岛本土的水道。杨猛率两条改装关船,封住南侧礁石区。敌快船若从南面突围,必走鬼哭礁,那片水道杨猛熟。”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量天尺的炮弹,落点精准,“本将率九艘铁甲舰,从正面压上。”
将领迟疑了一瞬:“都督,正面是东溟山城炮台最密集的方向。山城上下共有大小炮台十余座,岸炮的射程虽不及量天尺,但若被近失弹震伤舰体——”
“本将就是要他们把所有炮火都吸引到正面。罗锋在北,杨猛在南。”李光的嘴角微微抽动,“今日,圣太子以为本王要跟他硬碰硬。他不知道,本王的杀手锏不在炮上,在杨猛那两条关船的船舱里。”
副将不再多言,抱拳传令。旗舰“镇海”号的主桅上,蒙着黑布的油灯急明灭。九艘铁甲舰在夜色中缓缓变换阵型,舰劈开冬日的海浪,舰尾拖出九道长长的磷光。那是被螺旋桨搅碎的浮游生物在海面上留下的印记,像九条碧色的巨龙在深海中潜行。
旗舰“镇海”号的指挥舱中,李光站在海图前。齐逸站在他身侧,算盘已收入腰间,海上风浪大,算盘没有用。他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移动,从琉球那霸港向东,经过鬼哭礁,经过斗天罡覆没的那片海域,停在东溟山城。
“李都督,段破晓昨夜送来的最后一份斥候情报,东溟山城港内,血隼快船不足十条。圣太子数月前在鬼哭礁折了斗天罡和五条快船,海上封锁了大半年,他们的船材、桐油、火药都快耗尽了。圣太子现在就像一个被困在孤岛上的囚徒,手里有刀,但没有船。”
李光的手指在海图上点了一下。
“所以他不会出海迎战。他会缩在炮台的射程内,等本王去撞他的礁石。”他抬起眼,望向舱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海面,“他等不到天亮。”
隆裕三十三年十月初五,东溟山城。
圣太子一夜未眠。他站在望楼的最高处,海风将他的玄色锦袍吹得猎猎作响。西方那片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浪。但他知道,李光在那里。
斗天罡覆没后,他的血隼快船只剩八条。佐藤氏的水军始终没有北上。槐安在长安的网被连根拔起后,他连江南的盐利也断了。东溟山城的库房里存着足够吃一年的粮食,但火药、桐油、船材已近枯竭。
铁佛的铁佛珠在他身后极轻极脆地响着,那颗一百零八颗铁珠串成的佛珠在枯瘦的腕间缓缓转动。他的右手已痊愈,宗师境后期的生命力让周景昭那一刀留下的伤口终于愈合,但混元真气在他经脉中留下的暗伤,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
“殿下,李光的舰队到了。”铁佛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锈铁相互摩擦。
“多少人?”
“九艘铁甲舰,十余条战船,还有两条改装关船。”铁佛的铁佛珠停了一颗,“他在琉球窝了大半年,今夜终于出动了。”
圣太子的手指敲击着栏杆:“他选在十月初五。没有月亮,夜雾最大。孤在东溟山城数十年,从未见过有人敢在夜间进攻这片海域。李光敢,说明他有备而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望楼内那几个身披斗篷的人身上。他们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身上的气息沉凝如渊。两名宗师境初期,一名宗师境中期。加上铁佛这个宗师境后期,东溟山城此刻共有四名宗师坐镇,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诸位尊者。李光的量天尺虽然厉害,但炮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的铁甲舰靠不了岸,最终还是要靠人来攻。你们守在山城各处要害,等他的兵上岸,便是你们的猎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刃刮过礁石,“孤不要你们以一敌百。孤只要你们杀到李光心疼,杀到他不敢再派人上岸。”
宗师们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躬了躬身。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望楼的黑暗中,像几滴水融入夜色。
卯时三刻,东方海天线上透出第一缕灰白色的光。东溟山城巡逻快船按时出港,两条灰白色的关船沿着固定航线绕岛向西。了望手趴在船头打了个哈欠,昨夜风浪大,他没有睡好。海雾将散未散,海面上灰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他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就在哈欠打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了雾中那排铁灰色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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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礁石。礁石不会排列得这么整齐。
“敌……”他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冲出来,九艘铁甲舰的侧舷同时迸出暗红色的火光。一百余门量天尺齐射的轰鸣将海雾震得猛然一荡,百余炮弹在晨曦中划出百余道淡灰色的烟迹,像一把无形的巨梳子在雾中梳过,将巡逻快船所在的整片海域梳成一片沸腾的水墙。
了望手看见的最后画面是一直奔他面门而来的黑影,然后便什么也没有了。两条巡逻快船在数息之内被炮火撕成碎片,碎木、破帆、残肢在沸腾的海水中翻滚,暗红色的血将灰白色的海雾染成淡红。
“镇海”号舰桥上,李光放下千里镜。“传令。九舰右转,侧舷对准东溟山城正面炮台。量天尺,最大射程,齐射三轮。压制岸炮,掩护陆战营登陆。罗锋所部封锁北侧水道,任何船只试图出海,不必警告,直接击沉。杨猛所部从南侧礁石区突入,直取港口船坞。遇到抵抗,不必留情。”
“镇海”号的舰钟敲响。九艘铁甲舰同时右转,侧舷炮门全部打开,炮手们将仰角尺上的指针拨至最大射程刻度。测距手趴在舰桥护栏上,手中握着墨衡设计的测距仪,将东溟山城炮台的位置一个一个报出来。
“正北炮台,距离两千三百步!”“
正东炮台,距离两千一百步!”
“东南炮台,距离两千四百步!”
李光的右手举起,停在半空中。量天尺的炮手们将火折子凑近引信,引信在晨雾中冒出极细极淡的青烟。他的手猛然落下。
“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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