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打在帐顶,声音密如鼓点。火把被风压得倾斜,光晕在军帐内晃动,映着沙盘上那枚孤零零的白子。谢长安的手指还停在“霜羊部”位置,指尖沾着一点干涸的朱砂,颜色暗,像冻住的血。
传令兵跪在帐门口,甲胄上的冰碴簌簌掉落,声音未落,谢长安已开口:“说。”
“三百火把越过冰面,距黑石谷不足六十里,前锋已入东谷三部交界雪原。”
他没抬头。
“烽燧点了没有?”
“三连,已点燃。”
“轻骑呢?”
“百人已出,沿西侧薄冰带突袭敌侧,命其制造混乱,不求杀敌,只争时辰。”
谢长安点头,手指从沙盘移开,抓起案上竹简,提笔写下一行字:“火起于西,兵出于东,夺回鹿原。”
墨迹未干,他将竹简卷起,塞入铜管,封蜡按印。
“用风行驿密线,送进北莽东部亲晟领手中。不得经手他人,不得延误。”
内臣接过铜管,低头退下。
帐外风势未减,火把忽明忽暗。谢长安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黑石谷、灰岭、鹿原三地连线。敌军主力南下,侧翼必然空虚。若亲晟派能在敌后起事,便可截断其退路,逼其两面受敌。
他唤来虎卫校尉:“辎重可到位?”
“商队已混入边境集市,粮草分十二批押运,每批夹带五百石,另附暖身药丸与防冻膏脂,标记为‘冬狩商会’货品。”
“医官随行否?”
“三名随队,扮作商队郎中,另有两名细作混入,专司联络。”
谢长安颔。粮有了,药有了,消息也送了出去。接下来,就看亲晟派能不能抓住这阵风。
他坐回案前,提笔又写一道令:命黑河渡口守将封锁北岸所有冰道,只留一条供商旅通行,沿途设卡查验,凡持玄鬃部纹饰者,一律扣押,不问缘由。
写完,封入信匣,加急送往枢密院。
帐内炭盆烧得微弱,他没让人添火。冷,能让人清醒。他知道,此刻每一道命令都可能成为日后攻讦的把柄——大晟皇帝,公然支援他国叛党,输送军资,派兵扰境。可他也知道,若此刻不出手,霜羊部残部一灭,亲晟势力便再无翻盘之机。
他不能等朝堂议决。
也不能等礼法周全。
仗,已经越界烧过来了。
他只能抢在火势吞没一切前,先把风引偏。
天将亮未亮时,第一封战报送到。
轻骑成功突袭敌军左翼,焚毁两座雪橇辎重,敌方阵型短暂混乱,霜羊部残部趁机撤离黑石谷,退入预设伏击圈。伤亡轻微,仅折七人。
谢长安盯着战报看了片刻,将竹简放下。
成了第一步。
他立即下令,飞鸽传讯至前线指挥所:启用沙盘推演预案,启动“泥沼困阵”。
一个时辰后,他亲自策马出营,奔赴十里外的前线指挥所。玄甲未卸,披风裹雪,马蹄踏在冻土上,出沉闷的响声。沿途哨塔已点亮烽火,每隔五里一座,连成一线,直指东谷腹地。
指挥所设在一处废弃石堡内,墙垣半塌,但视野开阔。他一到,便有人展开沙盘。
亲晟派的反击已开始。
根据飞鸽传书,敌军骨矛阵列正强攻灰岭隘口,亲晟将领依令后撤,诱敌深入。敌军前锋追击过猛,踏入黑石谷狭窄段,我方早已在两侧高崖埋下火油罐。一声令下,火矢齐,雪层融化,泥水横流,敌方重装步兵陷于泥泞,行动迟滞。
与此同时,亲晟伏兵自谷口两端杀出,以长矛刺杀,不近身缠斗,专攻敌方关节与足踝。玄鬃部战士虽悍勇,但在泥地中难以力,骨矛挥砍受限,阵型渐乱。
战报一句句传来。
“灰岭夺回。”
“敌前锋溃退。”
“亲晟部斩四十七,俘虏十九,缴获骨矛三十一杆。”
谢长安站在沙盘前,听着战报,脸上无喜无怒。他知道,这一胜,不只是战术之胜,更是人心之变。
果然,不到午时,第三封战报送抵。
此次是亲晟领亲笔密信:已释放前日俘获的北莽平民二十一名,皆由大晟医官救治冻伤,放干粮与厚衣,放归本部。其中三人原属摇摆部落,今晨已率族中青壮投奔,愿共抗玄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