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着宫墙,檐下灯影一盏接一盏亮起。谢长安站在紫宸殿东阁窗前,手中那份加急密报已读完三遍,纸角被指尖捏得微皱。他没有放下它。
灶台尚温,人却不见踪影。
这不是逃荒,也不是避风出海。渔村屋舍完好,渔船整齐泊在浅湾,连晾晒的渔网都未收下。可整整三村百姓,上千口人,一夜之间没了影。地方官报称“或为远航”,可户册无迁徙记录,船籍无出港登记,连海防哨所那一日也未见帆影离岸。
他转身走向案前,声音不高:“调东南三州近十日户籍档。”
近侍应声而去。片刻后,一叠薄册呈上。谢长安亲手翻开,一页页过目。润州临海五村,原登记人口一千二百三十六人,七日前骤减至三百零二人;明州白沙镇,八百四十七人,五日前清空,无文书流转;越州石浦岙,六百余人,三日前尚有孩童入学记录,次日学堂空置,先生不知去向。
他将册子合上,搁在《财政三法》草案旁。两份文书并列,一份写民生之兴,一份录人间之寂。他盯着那行“人口清空”看了许久,忽然问:“秋棠可在宫外?”
“已在偏门候旨。”近侍答。
“宣。”
话音落不到半刻,殿门轻启。秋棠走入,斗篷未脱,腰间虎符贴皮而藏,脚步落地无声。她行礼时袖口微动,露出半截绑紧的皮囊,里头是尚未拆封的密信筒。
“东南沿海,接连失人。”谢长安开口,把密报推过去,“不是迁移,不是逃亡。是消失。整村整镇,悄无声息地没了。”
秋棠低头看信,面色未变,但呼吸略沉。她翻到末页,确认印鉴无误,才抬眼:“地方官如何说?”
“说是渔民集体出海,未留记录。”
“不可能。”秋棠断然道,“沿海渔民靠天吃饭,出海必择风向潮汐,且每船须报备海巡司。一次两船尚需批文,何况整村离岸?若真远航,船队规模不下百艘,海图、粮水、舵手皆需筹备,岂能一夜成行?更别说,灶台尚温——那是刚做完早饭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
谢长安点头:“所以我疑其非自愿。你风行驿的耳目,能在不惊动地方的情况下查实现场吗?”
“能。”秋棠从怀中抽出一张油纸地图,摊于案上。她以指为尺,点过五个红圈:“这五处村镇,皆临海而居,有码头,有市集,民情稳定。三日前仍有商旅进出,货物流通正常。若事发突然,民间必有流言。我已下令,三条线并进——第一,快马加急赴各村,查验户册、屋舍、灶火余温与存粮情况;第二,派潜水好手潜入近海水域,查探有无沉船、浮尸或异常水底痕迹;第三,遣伪装商旅的密探混入港口集市,听闲谈,收传闻,尤其留意‘谁家不见了人’‘哪家孩子昨夜没回家’这类琐语。”
谢长安看着地图上的红圈,一个比一个靠南,最远一处已近外海深流。“你用什么渠道传信?”
“风行驿自有暗线,不走官驿。”秋棠道,“但若要快,仍需借力。北疆烽燧系统有两条备用线路空置,若陛下准许,可用其传递紧急密信,半日内可达京师。”
“准。”谢长安当即应下,“另拨虎卫轻骑两队,归你调度,随第一批密探南下。沿途换马不换人,务必抢在消息闭塞前抵岸。”
秋棠拱手:“臣即刻出发。”
“等等。”谢长安从案侧取过一枚铜牌,递给她,“这是禁军先锋营的通行令符。阿蛮虽未奉诏出征,但他部下已在校场待命。若有异动,你可持此符调其前锋试探,不必等内阁议复。”
秋棠接过令符,收入皮囊深处。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斗篷掀动,身影迅速隐入宫道夜色。
殿内重归寂静。
谢长安回到窗边,推开半扇。夜风涌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望向东南方向,那里黑沉一片,星月不显。他想起幼时随母后赴东海观潮,曾住在一处渔村。清晨鸡鸣,妇人炊饭,男子补网,孩童赤脚追浪。海风咸腥,但人心踏实。那时他问母亲:“百姓为何不怕海怪?”母亲笑答:“海不欺勤人。只要日日出海,夜夜归港,便是安稳日子。”
如今,港在,船在,灶在,人却不在了。
他低声自语:“若非天灾,亦非战乱,那究竟是什么,能让整村之人悄无声息地……消失?”
话音未落,窗外一阵风猛地卷起,吹斜廊下宫灯,火光摇曳,映得龙袍袖口忽明忽暗。一盏灯终被扑灭,余烬飘散,像被什么无形之物一口吞去。
他未动。
案上,那份户籍档摊开着,最后一页写着越州石浦岙的登记名册。墨迹清晰,姓名齐整。可就在“林阿妹,十二岁,务渔”一行字下方,一只苍蝇不知何时爬了上来,停在纸面,久久不动。
谢长安盯着那只苍蝇,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