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点青白渐次铺开,雾却更重了。谢长安站在崖顶了望台旁,脚底岩地冰冷坚硬,风仍无踪,海面如铁板压着大地,纹丝不动。他胸口起伏极缓,双目盯住东南方那一片漆黑水域——它还在,像一块嵌进天地的残夜,不肯褪色。
怀中海贝微温,波动未停。
他没动。昨夜下令增设巡更,梆声已响过三遍。驻兵轮守哨塔,民夫在后营草席上蜷身而眠,伤者裹着布条低声呻吟。防线已成:三十六座了望台立于高处,滩头堆满礌石,火油桶埋入沙下,铁蒺藜与竹签阵横列浅水。一切皆按令行。
可他知道,这还不够。
那不是风浪,不是流寇,也不是人间该有的敌。
他抬手摸剑柄,指节发僵。一夜未合眼,双腿沉重如灌铅,但神志清明得近乎冷酷。他不等援军,也不信批复。此刻站在这里的人,就是墙。
突然,海面动了。
不是波涛翻涌,而是整片漆黑水域自中心隆起,如巨物翻身。水体无声地拱起半圆,高出海面十余丈,形似穹顶。紧接着,裂开一道口子。
人从水中踏出。
身形修长,肤呈青蓝,赤足踩在水汽凝成的浮台上,一步一前行。他们列阵而出,无声无息,身后留下长长的水痕,却又不落下一滴。数十名,接着是上百名。手持骨矛,背负鳞盾,头顶生有细须般的触角,在雾中微微颤动。
谢长安瞳孔一缩。
他立刻摘下腰间铜哨,猛力一吹。
“呜——!”
短促尖利的哨音刺破浓雾。三长两短,三级警报。
片刻寂静后,各处了望台鼓声骤起。咚!咚!咚!两下急擂,再加一下缓击——这是滩头集结令。驻兵从休整中惊醒,抓起兵器冲向阵地。礌石被推至前沿,火油引信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弓弩手上崖,藏身岩后,搭箭上弦。
第一批士兵已冲入浅滩,准备迎击登陆之敌。
就在此时,歌声响起。
不是呐喊,不是号角,而是缥缈如丝的吟唱,自海上阵列中传出。音调古怪,似水底回响,又似潮汐低语。几个音符飘来,便钻入耳中,缠绕不去。
前排一名士兵脚步忽然一滞。他手中长枪垂下,眼神涣散,望着远处海面喃喃:“娘……你怎在这儿?”他竟丢下武器,踉跄向前走去,直往深水迈步。
另一人抱住头,嘶吼:“着火了!家烧起来了!”他转身狂奔,撞倒同伴,朝着营地方向亡命逃去。
不止一个。
三个、五个、八个……十数名士卒或呆立原地,或自行抛械,或奔逃哭嚎。幻象入脑,心智失守。
谢长安脸色铁青。他跃下高台,几步抢到前线,抽出佩剑,指向执法队统领:“传令——以铁锥刺耳,阻断声入!凡失神者,斩无赦!”
统领愣了一瞬。
“执行!”谢长安吼出这一句,嗓音已带沙哑。
铁锥递上,士兵们咬牙将尖端插入耳道外侧,血顺颊而下。剧痛让他们清醒。执法队提刀上前,两名仍在前行的失控士卒被当场斩首,头颅滚入沙中,鲜血染红滩地。
余者震怖,无人再动。
歌声未止,但阵脚稳住了。
谢长安喘了口气,额角青筋跳动。他盯着海上敌阵,那吟唱仍在继续,但节奏慢了下来。他知道,对方也在观察——他们在试人类的底线。
他不能退。
这时,鲛人阵中走出数十名异者。他们不持兵刃,双手上举,口中古语低诵。海水应声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