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破雾,如刃划开浓云。谢长安立于海岸要塞高台,披风被海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左手指节仍缠着渗血的布条,右掌紧握剑柄,目光锁在港湾深处那艘缓缓滑出的长舰上。
雨未停。连日暴雨把山道泡成泥浆,原定卯时下水的鲲鹏舰,因滑道塌陷、机关轮轴卡死,延误至今。工匠们蹲在泥水里查看龙骨支架,有人低声报:“殿下,船体压得太实,滑木裂了两根,若再拖下去,潮位一退,怕是动不得了。”
谢长安不语,只抬手示意。百名守军列队而出,腰系粗绳,肩抵船尾。他亲自走下高台,站到最前一排,将绳索绕过肩头,勒进旧伤未愈的肋骨处。那一瞬,钝痛如锯齿刮骨,但他没松手。
“听令——”他声音不高,却压过风雨,“三鼓为号,随我发力!”
第一鼓响,众人绷紧身躯;第二鼓起,脚下泥土翻涌;第三鼓落,百人齐吼,绳索绷直如铁弦,船体微微一震。
江小鱼从舱底爬出,道袍沾满泥灰,手中提一方青铜刻盘。他跃上临时搭起的符阵台,将刻盘嵌入基座,指尖抹过符纹,低喝:“乾岩归位,凝土为基!”
刹那间,滑道两侧浮起淡黄光纹,如根须钻入泥中。积水迅速蒸腾,湿泥硬化成石,原本松软的地基变得坚实如夯土城垣。工匠急呼:“稳住了!龙骨无损,可以推船!”
众人再度发力。鲲鹏舰首缓缓抬起,压碎断裂的滑木,顺着硬化的轨道,一寸寸滑向海面。
正午时分,一声巨响震开雨幕。舰身入水,激起数丈浪墙,拍打两岸礁石。船头雕琢的鲲首张口吞波,双目嵌入的夜明珠骤然亮起,映出幽蓝光晕。整艘战舰浮于港湾,黑鳞铁甲覆体,甲板三层叠起,桅杆未立帆,却已有扑天之势。
岸上将士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低吼。不是欢呼,而是紧绷多日后的喘息——终于,有了能迎敌的船。
江小鱼瘫坐在符阵台上,额角汗混着雨水流下,右手还沾着未干的符墨。他盯着那艘船,喃喃:“总算没砸在咱俩手里。”
谢长安走上甲板,脚步沉稳。木板尚有湿气,踩上去微微吱呀。他一路走到舰首,伸手抚过鲲首眼角的刻痕。那里有一道细裂,是铸造时铜液冷却不均所致。他没说话,只将左手布条解开,血污的布片轻轻搭在裂口上,像一种无声的祭。
身后传来脚步声。江小鱼跟了上来,边走边说:“三座主炮装好了,在舰腹两侧和尾部。但……灵能不稳,试过两次,符文闪断,差点炸膛。”
谢长安转身:“问题在哪?”
“体系不对路。”江小鱼抹了把脸,“蓬莱用的是‘星轨引灵阵’,靠天象牵引灵气;咱们工匠惯用‘地脉导流纹’,靠山川走势聚能。两条回路撞在一起,能量对冲,压不住。”
“能改?”
“得重绘底层符阵。”江小鱼点头,“我在交汇点加了个‘太极回旋纹’,取阴阳相生之意,让两边能量能转着走,不硬碰。但得有人引气入阵,试一次充能。”
谢长安看了他一眼:“你去?”
“我去不行。”江小鱼苦笑,“我没修过仙法,真气太弱,撑不住。得你来。”
谢长安沉默片刻,解下外袍扔在一旁。他走到舰腹中部的主炮基座前,那里嵌着一块圆形玉盘,刻满交错符线。他盘膝坐下,双手按在玉盘边缘。
江小鱼立刻开始调整阵法:“左三右七,引星轨入地脉,回旋三周,缓释压力——准备好了就说一声。”
谢长安闭眼,体内真气缓缓下沉,自丹田沿经脉流向双臂。片刻后,他开口:“开始。”
江小鱼指尖疾点,口中念咒。玉盘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先是青色,接着泛蓝,但刚到第三圈,左侧符线突然闪烁,光芒欲断。
“稳住!”江小鱼低吼,“再推一口气!”
谢长安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真气猛然暴涨。那一瞬,玉盘轰然一震,所有符文同时点亮,青蓝光芒顺着导管涌入炮身。三座符文炮先后亮起,炮口凝聚出拳头大小的光球,嗡鸣震空,连海面都随之波动。
全场肃然。
炮光持续十息,方才缓缓熄灭。谢长安收回双手,掌心已烫出焦痕,呼吸粗重,但眼神清明。
“成了。”江小鱼长舒一口气,“能用了。”
谢长安站起身,走向甲板高台。那里已立起一面黑色战旗,尚未展开。他亲手将其升起,旗面垂落,上书两个大字:鲲鹏。
众将列于岸边,抬头望着那艘巨舰。有人低声议论:“铁壳子再大,能挡得住鲛人水术?”
“火炮再亮,打得中水下影子?”
“咱们的楼船才是主力,这玩意儿花架子罢了。”
谢长安听见了。他没有看那些人,只站在高台上,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此舰名为鲲鹏,取《庄子》化鱼为鸟、扶摇击浪之意。它不是楼船,也不只是战舰。它是反击的开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将:“你们说它挡不住水术?可它已浮在海上。你们说它打不中影子?可它的炮已亮了光。今日它只是雏形,明日它将劈开黑水,直捣深海。”
没人接话。有人低头,有人皱眉,也有人慢慢挺直了背。
谢长安继续道:“从今日起,鲲鹏号为沿海防线总指挥部移动前哨。旗舰旗移至此舰,所有军令由此发出。亲卫队即刻入驻指挥舱,二十四时辰值守。”
一名老将忍不住上前:“殿下,此舰未历实战,将士们心中无底。若以此为中枢,万一……”
“万一什么?”谢长安打断,“万一它沉了?还是万一它赢了?”
老将语塞。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谢长安声音低了些,“换了是我,十年前也不会信一艘铁船能打赢海怪。可现在,我们没得选。鲛人已在岸上取人生息,蓬莱不愿独守孤岛,而百姓等不起。”
他指向海面:“你们看那艘船。它不是神兵天降,是匠人一锤一凿敲出来的,是士兵用肩膀推下海的,是我和江小鱼拿命试出来的。它可能沉,可能炸,可能第一次出海就被掀翻。但它在这儿了。”
他停顿片刻,最后说道:“它在这儿了。这就够了。”
众将默然。良久,有人抱拳行礼,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质疑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的应诺。
谢长安没再多言。他走回舰桥,站在指挥台前,面向大海。江小鱼留在舰腹机房,守着刚稳定的符文系统,额角汗未干,手指还在微颤。
港湾外,雨势渐歇。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照在鲲鹏舰的甲板上,照亮了那面刚刚升起的战旗。黑底金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舰首夜明珠依旧泛着幽蓝,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盯着远处仍未散尽的黑水海域。
谢长安的手按在指挥台上,指节发白。他的视线没有离开海平线。
海风灌入战袍,吹得衣袂翻飞。舰身随着波浪轻轻起伏,像一头初醒的巨兽,在等待第一道出击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