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未歇,海面如沸。
谢长安仍立于鲲鹏舰首高台,左手压在肋骨旧伤处,指节因久撑而泛青。雨水顺着他额角流下,滑过眉骨、鼻梁,在唇边凝成一滴,坠入甲板裂缝。他未抬手擦拭,目光死死锁住前方光幕——那片被火油烧得漆黑的海域中,红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层层叠叠,自深海涌来,如同冥河开闸。
不是散兵游勇,是主力压境。
传音筒贴至唇边,他的声音低哑却清晰:“江小鱼。”
机房内,铜管蒸腾着热气,江小鱼倚靠控制台,右臂烫伤处渗出血丝,混着油污黏在袖口。他听见呼唤,勉强直起身子,抓起传音筒:“在。”
“主炮还能打吗?”
“冷却箱撑住了,但能源罐压力已到临界。”江小鱼低头看仪表,指针颤动在红线边缘,“再充能一次,要么炸膛,要么——打出个痛快。”
“那就打出个痛快。”谢长安声音未变,“准备短时爆发模式,我要你把所有残存动力并联进主炮线路。”
江小鱼一怔,随即苦笑:“你是要拆三艘机关舟的核芯?这操作一旦过载,整艘鲲鹏舰都会炸成碎片。”
“我知道。”谢长安说,“但我们现在,连退路都没有。”
江小鱼沉默两息,转头对身后仅剩的两名技师道:“去,把东侧舱底的备用动力核都拖出来,拆解接线,接入主炮第三回路。”
一名技师犹豫:“可那是最后的应急储备……”
“现在就是应急的时候。”江小鱼咬牙,“听令。撑过这一波,我们才有命修下一轮。”
三人立刻行动。狭窄通道内,扳手与螺栓碰撞声不断,金属摩擦发出刺耳鸣响。江小鱼亲自爬进底部舱室,一手扶住变形的导能管,另一手用锤敲击接口,直到松动。热浪扑面,汗水刚出即干,他喘着粗气,额头抵在冰冷铜壁上缓了半瞬,又继续拧动阀门。
与此同时,谢长安盯着海底红点的移动轨迹,判断其正向突破口中央集结,显然是要发动总攻。他立即下令:“传左翼蓬莱修士,收缩灵力覆盖范围,将全部灵能注入佛国经幢;传右翼北莽将领,擂鼓提速,扰乱敌方水下声波定位。”
亲卫接过令旗欲传,却被谢长安拦下。
“不用旗,用传音筒直接通各部首领。”他说,“这一击,必须分毫不差。”
命令逐一下达。左翼高台上,蓬莱修士闭目掐诀,手中符印光芒骤敛,原本摇曳的预警光幕瞬间熄灭大半,唯有一道灵流自指尖抽出,化作细光丝线,直射前方佛国僧兵所持的青铜经幢。经幢微震,表面铭文逐一亮起,嗡鸣声扩散入海,形成一道震荡屏障。
右翼浮舟区,北莽将领猛地加重鼓槌力度,原本沉稳的节奏陡然加快,鼓声如雷贯耳,穿透风雨。数十名士兵齐声应和,吼声震天,声波搅乱海水,使鲛人赖以导航的水下听觉系统短暂失准。
海面之下,原本整齐推进的红点出现紊乱,行进轨迹微微偏移。
就是现在。
谢长安抓起传音筒,声音斩钉截铁:“江小鱼,主炮充能至七成即刻发射,目标——正面三百丈深海涡流中心。”
机房内,江小鱼正完成最后一组齿轮对接。他抹了把脸上的汗与血,抬头看向主控盘。能量读数缓缓攀升:五成、六成、六成五……
“充能完成!”他高喊,“倒数三息!”
三。
二。
一——
轰!!!
一道赤金色光柱自鲲鹏舰首喷薄而出,撕裂雨幕,破开浊浪,直击海底涡流核心。刹那间,海面炸开百丈巨浪,水墙冲天而起,如山崩般砸落四周。爆炸震波横扫数十里,海水翻滚沸腾,无数气泡自深处喷涌,仿佛整片海域都在抽搐。
光幕上,密集成群的红点猛然溃散,大片区域瞬间清空。数条庞然黑影被震出水面,扭曲抽搐,竟是深海巨兽的残躯,皮开肉绽,脊骨断裂,沉没前发出凄厉嘶鸣。
敌阵崩溃。
谢长安紧握令旗的手仍未松开,目光扫视前方海域。火油封锁带仍在燃烧,黑烟滚滚,但水下再无大规模集结迹象。他低声问:“江小鱼,主炮状态?”
片刻后,回应传来,声音虚弱:“炮体未毁,但导能管熔断三根,冷却系统全靠手动注水维持。不能再打了。”
“不必再打。”谢长安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一击,已够。”
他转身,对亲卫道:“传令各部,暂守原位,不得追击。重伤员优先转移,阵亡者登记名录,待战后归葬故土。”
亲卫领命而去。
谢长安重新站回舰首边缘,望着那片逐渐平复的海域。雨势渐小,风仍劲,吹得他湿透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未披新衣,也未处理伤口,只是静静伫立,像一尊不肯倒下的碑。
机房内,江小鱼瘫坐在控制台前,背靠铜管,胸口剧烈起伏。助手递来布巾,他摆手拒绝,只盯着仪表盘上缓慢回落的压力值,喃喃道:“别爆……千万别爆……”
一名技师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盯住压力值。”江小鱼闭眼,“别让它炸了。”
左翼高台,蓬莱修士收诀起身,指尖血痕未干,望向旗舰方向微微颔首。右翼浮舟区,北莽将领放下鼓槌,取下腰间酒囊猛灌一口,将空囊抛入海中。
海面漂浮着残骸、断矛、焦木,还有尚未熄灭的火油余烬。几具尸体随波起伏,被轻浪推至舰侧,无人打捞。
谢长安低头,看见一片破碎的鲛鳞浮在排水槽边,边缘锋利,映着火光泛出幽蓝光泽。他未动,只将左手从肋间移开,掌心压过的衣料下,渗出暗红血迹。
远处,最后一缕红点消失在光幕尽头。
风停了一瞬。
谢长安右手仍握令旗,旗面湿重垂落,黄帛沾满血泥。他未下令撤离,也未宣布胜利,只是目视前方,仿佛还在等待下一波攻击来临。
江小鱼在机房喘息,手臂烫伤未包扎,双眼紧盯仪表,低声对助手说:“盯住压力值……别让它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