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回家……”
她的眼眶骤然一热。
月圆。他在等月圆。
他们四人约定在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尝试打开时空通道。如今已是九月初七,中秋早已过去。那场刺杀生八月十二,陈明远就是在距离约定之日只剩三天时倒下的。
“你别死。”她俯身替他掖被角,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死了,我们谁也别想回去。”
这是谎话。她心里清楚,即便没有陈明远,她们三人也能设法回到那片松林。可这个借口是她唯一能说服自己守在床边的理由。
她是医者,不能被感情左右。她必须冷静、理性、专业。
可每一次给他换药时,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放轻动作,生怕弄疼了他。她记得他替她挡刀时手臂撞在她肋骨上的力度,记得他倒下前那句“别管我”,记得他昏迷后仍在喊她的名字——
“雨莲……别过去……”
那时候,她正在用镊子夹取腐肉,手一抖,差点划破健康的组织。
“张姑娘,你累了。”刘裕铎接过她手中的镊子,“去歇一歇吧。”
她没有争辩,默默退到帐篷角落,靠着木箱坐下。帐篷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马匹的嘶鸣,木兰围场的夜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中藏着危险。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伤帐的另一侧,林翠翠正从布帘缝隙中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林翠翠是在第二日午后接替张雨莲的。
她端着铜盆走进伤帐时,张雨莲正靠着木箱打盹,手里还攥着一卷医书,脸色苍白得像纸。林翠翠没有叫醒她,只是轻手轻脚地脱下自己的斗篷,盖在她身上。
然后她走到床边,蹲下身,开始替陈明远按摩四肢。
这是她从御医那里学来的——久卧昏迷之人,气血运行不畅,若不经常按摩,轻则肌肉萎缩,重则生出褥疮。她手法生疏,力道时轻时重,但她做得格外认真,从手指到手腕,从手腕到前臂,一寸一寸地按揉。
她想起三天前那个混乱的夜晚。
刺客如潮水般涌来,她本能地跳起那支“惊鸿舞”——不是为了取悦谁,而是为了用飘舞的水袖扰乱刺客视线,为乾隆争取撤退时间。可当她在旋转中瞥见陈明远扑向张雨莲的那一刻,她的舞步险些乱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嫉妒——她早已不再奢望陈明远对她存有男女之情。他们之间的暧昧,从紫禁城到木兰围场,像一场被拉得太长的风筝线,看似相连,实则早已各自飘远。
那是一种……清醒。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陈明远心里的人,不是她。
“你这个人啊,”她一边替他按摩手臂,一边低声说,“逞什么英雄。张姐姐她……她会救人的,你挡那一刀,不是给她添乱吗?”
陈明远没有回答。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林翠翠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按在他眉心,用指腹揉开那个结。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在紫禁城的书斋里,当他对着地图呆时;在行军途中,当他计算队列效率到深夜时。每一次,他都会舒展开眉头,对她露出一个疲惫但温暖的笑。
这一次,他没有笑。
但眉心的结,确实松开了。
林翠翠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赶紧用袖子擦掉,怕弄湿了陈明远的被褥。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按摩,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像是在对一只听不见的猫说话。
“你知道吗,皇上那天晚上问我,为什么一个舞姬会懂得在刺杀时用舞袖扰乱敌人。我说,因为我在家乡见过耍蛇人,知道如何用晃动的物体吸引注意。他信了……也可能没信。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变得很复杂,像在看一个谜题。”
“还有上官姐姐,她这两天一直在审问被俘的刺客,用她那个什么……心理学。刺客们被她问得精神都快崩溃了,有一个甚至哭着求她别再说了。”
“张姐姐更厉害,她居然在教御医们洗手。你没看错,就是洗手。她说手上带着‘秽气’,碰伤口之前必须洗干净。刘御医现在看她像看神仙一样。”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们都很好。所以你也要好好的。”
她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很烫,烧还没有退。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他的脉搏,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一百零七下时,她听见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不是御医。
她迅直起身,回头一看,帐帘被侍卫掀开,一个人弯腰走了进来。
乾隆皇帝。
林翠翠跪下行礼时,余光瞥见角落里的张雨莲猛地惊醒,一脸茫然地跟着跪下。
乾隆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起来。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袍,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白玉簪束。没了那身龙袍,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中年贵族——如果忽略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