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与此同时,张雨莲也察觉到了一件令人不安的事:她常去的那家药铺对面,总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者,无论刮风下雨,从早到晚都站在那里。老者从不吆喝,糖葫芦也从未卖出去过一串。
“暗桩。”张雨莲回来后只说了两个字。
陈明远则把精力放在了另一条线上。他利用在现代时对清代宫廷建筑的研究,结合上官婉儿提供的地图,推演出了三条进入昭仁殿的路线。经过反复比对,他排除了两条——一条要经过乾清宫广场,视野太过开阔;另一条要穿越御花园,那里的假山后面常年埋伏着暗哨。
只剩下最后一条:从西六宫方向绕行,穿过月华门,沿内右门东侧的夹道,直插昭仁殿后墙。这条路线最长,但沿途有七处可以利用的建筑死角。
“问题是最后五十步。”陈明远指着地图上昭仁殿后墙的位置,“从夹道出口到昭仁殿后窗,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遮挡。就算换岗间隙,固定岗哨也能看到这个区域。”
“如果那天晚上起雾呢?”林翠翠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在卷四的时候,听宫里的老太监说过,”林翠翠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每年八月十四到十六这三天,紫禁城因为靠近筒子河,夜半时常会起一层薄雾。老太监们管这叫‘月华雾’,说是嫦娥浣纱时洒下的水汽。雾不浓,但足够让五十步外的人影变得模糊。”
上官婉儿凝视着她,许久,轻轻说了两个字:“可行。”
但林翠翠没有看她,而是转头望向窗外。窗外是京城寻常的巷陌,有炊烟升起,有小贩的叫卖声,有孩童追逐打闹的嬉笑。这一切离她那么近,又那么远。
她想起了乾隆三十八年的那个秋天。那是她第一次以“林秀珠”的身份进入紫禁城,被金碧辉煌的宫殿震撼得说不出话。她以为自己走进了人间最华美的梦,却不知道那是一座镀金的牢笼。
如今她要再次走进那座宫城,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回家。
这算不算一种命运的嘲讽?
第四天夜里,上官婉儿独自出了门。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去哪里,只留下一句话:“天亮前回来。”
林翠翠在客栈的窗前等了整整一夜。她看着街上的更夫从二更走到了四更,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对面茶楼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直到寅时三刻,一条纤细的身影才从巷子尽头闪了出来。
上官婉儿推门进来时,衣襟上沾着露水,鬓微乱,但眼神清亮得像淬了火的刀锋。
“我找到了。”她说。
她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小块绢帛,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和珅给我的。”上官婉儿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今晚我在积水潭的画舫上见了他。他带来了乾隆近三年的起居注抄本——昭仁殿藻井里的东西,乾隆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上一任钦天监监正在乾隆三十五年秘密封进去的,次年那个监正就‘因病暴毙’了。他死之前,只给和珅留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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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满则亏,天命当归。’”
陈明远接过绢帛,借着烛光细看。那些蝇头小楷记载的是一项绝密的天文观测记录:乾隆三十五年八月十五子时,钦天监观测到“紫微垣有异光如月,自天枢星方向来,落于紫禁城乾方”。时任监正断定这是“天命之兆”,将一块刻有星象图的古玉封入了昭仁殿藻井,以待“应天命之人”前来取走。
“所以第三件信物不是乾隆放进去的,”陈明远慢慢说道,“是他父亲——乾隆三十五年,在位的是乾隆的爹,雍正?”
“不。”上官婉儿摇头,“乾隆三十五年,在位的是乾隆本人。雍正在乾隆三十五年已经死了三十五年。问题是——这个观测记录,被从钦天监的正本档案中抽走了。如果不是和珅暗中留了一份抄本,这件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谁抽走的?”张雨莲问。
“乾隆。”上官婉儿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抽走档案,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明白那是什么。一个皇帝,最怕的就是自己不明白的事。所以他选择掩盖,然后暗中观察。他等了三年,等到了我们。”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林翠翠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婉儿,你今晚去见他……他还说了什么?”
上官婉儿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勾勒出她单薄而笔直的背影。
“他说,”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月圆之夜,昭仁殿的守卫会比平时多一倍。因为乾隆每年八月十五都要去昭仁殿赏月——那是他的习惯。”
“多一倍……”张雨莲的心沉了下去。
“他还说,”上官婉儿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天晚上,他会以‘巡查宫禁’为由,调走东路的巡逻队。但他只能给我们半炷香的时间。半炷香之后,无论有没有找到信物,都必须撤。”
“他为什么要帮我们?”陈明远问。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切开了房间里所有的伪装。
上官婉儿缓缓转过身来。月光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她眼角那一抹几乎看不见的水光。
“因为他想让我……活着离开。”
这句话说完,她再没有多说一个字。
第六天的黄昏,出事了。
张雨莲照例去药铺“抓药”,却现那个卖糖葫芦的老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挑着馄饨担子的中年妇人。妇人眉目和善,吆喝声也像模像样,但她那双不停扫视过往行人的眼睛,出卖了她的身份。
张雨莲没有声张,照常抓了药,慢慢走回客栈。但她刚一拐进巷子,就现客栈门口停了两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两个穿锦袍的男子,腰佩绣春刀——那是内务府的装束。
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改变步伐的频率。她低着头,从两匹马中间穿过去,推开客栈的门,走了进去。
大堂里,客栈掌柜正陪着笑给两个内务府的官员倒茶。那两人看到张雨莲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