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些数字,现在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跪在他面前,哭着求他救另一个人。
变成了那些碎木片上的血。
变成了那封“我等你”的信。
变成了那块被碾碎的玉佩。
七天后,琴修好了。
陈师傅把它捧到御书房,放在赫连朔面前。
赫连朔低头看着那把琴。
琴身古朴,桐木的纹理清晰可见,琴轸上系着红色的流苏——那是新做的,红得像血。琴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琴头蜿蜒而下,斜斜划过整个琴身。
裂纹里,隐隐有玉的光泽。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道裂纹。
玉是凉的,滑的,像一个人的体温终于散尽。
他忽然想起陆昭尘说的另一句话。
“臣……谢陛下……为叶家翻案……还他清白……”
他把手收回来。
“拿个木盒来。”
内侍捧来一个木盒,檀木的,雕着简单的云纹。赫连朔亲手把琴放进去,盖上盖子,贴上一张封条。
他拿起笔,在封条上写了一行字。
只有六个字。
“他让朕给你的。”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个木盒,看了很久。
窗外,雪终于落下来了。
一片,一片,无声地落着。落在琉璃瓦上,落在汉白玉的台阶上,落在那些朱红的廊柱上,落在御书房外的石狮子身上。雪落在木盒上,落在封条上,落在那六个字上,很快就把它们覆盖了。
赫连朔看着窗外洁白的雪花一片又一片地拥抱大地,像是恋人相拥,他嘴里却轻轻说道:“朕这辈子,留不住任何人。”
冷宫的雪,也是那样洋洋洒洒的落下来,一片,一片,像撕碎的遗书,像再也拼不起来的往事。
他想起和陆昭尘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在窗框上飞起的蝴蝶。
他把手举起来,对着窗外的雪光,试着弯了弯手指。
弯不成。
怎么也弯不成那个形状。
他试了一次,两次,三次。
最后一次,手指终于弯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对着空气轻轻地说:“我也会了,你看见了吗?”
窗外的风雪呼啸,似乎在告诉他问题的答案。
老吴和他说了琴的事情,可他觉得也许那些碎片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隐约的钟声。
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
他听着那钟声,想起:在这深宫里,每个人都像一片雪。从天上落下来的时候,身不由己;落在地上之后,是融化还是堆积,也由不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