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了。
他给自己也点了一根。我头一回见他抽烟,动作很慢,夹烟的手指翘着,吐出烟的时候眯起眼睛,那股烂柿子味儿被烟味儿盖住了一点。
“小赵。”他忽然叫我。
我叼着烟,嗯了一声。
“你恨我不?”
我说恨你什么。
他说:“我把你弄到这儿来,让你伺候我三个月。”
我吸了口烟,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自己笑了笑:“恨也正常。我那会儿要是知道有人这么算计我,我得弄死他。”
我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脸,忽然问:“你年轻时候弄死过多少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笑得咳起来,咳完了摇摇头:“不知道。数不清。”
我以为他吹牛逼。
后来才知道不是。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在床头柜上那个搪瓷缸子里。
我手里那根也抽完了,没地方摁,他伸手过来,把我手里的烟头拿走,也摁进那个缸子。
他的手碰到我的手,干枯枯,热乎乎。
我没躲。
他就那么把手停在我手边,没动,也没收回去。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那盏床头灯照着我们俩,照着他的手和我的手,离着不到一寸。
我看着那双手。
他的那只,皮皱得跟树皮似的,指节凸出来,青筋一根一根的,褐色的老年斑从手背爬到手指。
我那只,虽然糙,但起码还是活的皮肉。
差了三十岁。
差了不知道多少东西。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小赵,你怕我不?”
我说怕你干什么,你一个瘫子。
他没接话,只是把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摊在我手边。
我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手心也是皱的,纹路深得能划火柴。
他把手往前挪了挪,小拇指碰着我的小拇指。
就那么碰着。
我浑身一僵。
但我没动。
他等了等,见我没躲,小拇指就绕过来,勾住我的小拇指。
那动作慢得跟放慢镜头似的,一点一点地绕,一点一点地勾,最后轻轻扣住。
我心跳漏了一拍。
操。
他勾着我的小拇指,抬起头看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这会儿没别的,就剩那盏床头灯的光,亮亮的,晃得人眼晕。
“小赵。”他又叫我。
我嗓子眼发干,嗯了一声。
他说:“我三十年没碰过人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接着说:“就碰过那一次,在澡堂子里,让人按着。完了人家跑了,我躺在地上躺了半宿。”
他的声音很慢,像在说别人的事儿。
“后来我就不碰了。不敢碰,也碰不着。”
他勾着我小拇指的那根手指轻轻动了动。
“你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