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心跳,在寂静中鼓噪着,几乎要撞出胸腔。他盯着墙上的时钟,看着秒针一格一格,缓慢而坚定地走向那个约定的时刻。
八点整。
分针与时针垂直的瞬间,花店的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犹豫。
沈墨琛站在门口。
他没有打伞,浑身被暴雨浇得湿透。黑色的短发紧贴在额前,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被雨水浸成深色的衬衫,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嘴唇紧抿,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难明,仿佛积聚了这场暴雨所有的能量,却又被强行压抑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尊刚从暴风雨中走出的、湿漉漉的雕像,带着一身寒气和水汽,以及一种近乎实质的、沉重的压迫感。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强迫自己坐着没动,只是抬起头,迎上沈墨琛的视线。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窗外的风雨声都似乎远去。
沈墨琛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牢牢锁住林晚。那里面没有往日的克制,也没有刻意维持的平静,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翻涌着无数复杂情绪的黑沉。他在审视,在评估,也在……确认。
良久,他才迈步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隔绝了外面疯狂的风雨声,花店内的寂静显得更加逼人。
他没有走向林晚,而是停在了距离柜台几步远的地方。水珠从他身上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迹。
“我父亲找过你了。”沈墨琛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晚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三天前。”
“他威胁你。”沈墨琛又说,语气依旧平淡,但林晚能听出那平淡下压抑的惊涛骇浪。
“是。”林晚的回答简洁明了。
沈墨琛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那片黑沉中,翻涌起清晰的痛苦和……暴戾。但那暴戾,似乎并不是针对林晚。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告诉你,然后呢?”林晚反问,声音平静,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让你和你父亲彻底撕破脸?让你的‘治疗’前功尽弃?还是……让你用你自己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
他刻意加重了“解决”两个字,暗示着沈墨琛过往那些极端的手段。
沈墨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要害。他死死地盯着林晚,眼中的痛苦和挣扎几乎要溢出来。
“在你心里,”他艰难地、一字一顿地问,“我还是……那个只会用最糟糕的方式处理问题、只会给你带来伤害和恐惧的……疯子,是吗?”
这个问题,直接、尖锐,撕开了所有温和的伪装。
林晚沉默了片刻,没有回避:“沈墨琛,我承认,你这段时间的改变,我看在眼里。你的努力,我也能感受到。但是……”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对方,“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尤其是在面对巨大的压力、来自至亲的威胁、以及可能失去重要东西的恐惧时——人的本能反应,往往才是最真实的。你父亲给我的‘三天期限’,就是一块试金石。”
他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到离沈墨琛更近一些的地方,但依旧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我今天让你来,不是想听你道歉,也不是想看你如何跟你父亲对抗。”林晚的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也希望你诚实地回答我。”
沈墨琛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喉结滚动:“你问。”
“现在,”林晚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你父亲用我在海城的一切来威胁我,逼我离开,或者逼你回去。你会怎么做?”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要想徐医生教你的那些理论,不要考虑什么‘正确’的做法。就告诉我,你心里最直接、最真实的想法,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沈墨琛那早已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他脸上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瞬间爆发出极其激烈的情绪冲突——愤怒,恐惧,屈辱,保护欲,偏执的占有,还有一丝绝望的茫然……种种情绪如同风暴般席卷而过。
他的拳头死死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湿透的衬衫紧贴着他紧绷的肌肉轮廓。
“我想……”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低吼,“我想让他付出代价!敢动你,敢威胁你……我想毁了他最在意的东西!就像他曾经对我、现在对你做的那样!”
这是不加掩饰的、充满破坏性的愤怒和报复欲。是那个在扭曲环境中长大、信奉“以牙还牙”法则的沈墨琛最直接的反应。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果然……
但沈墨琛的话并没有结束。
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晚,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变得破碎:“可是……徐医生说,暴力不能解决问题,只会制造更多的伤害和隔阂……我如果那么做,和你父亲又有什么区别?我……我不想变成他那样的人!”
他的表情扭曲起来,像是在与内心深处的恶魔做殊死搏斗。
“然后……然后我又想……”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巨大的痛苦和迷茫,“我想把你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伤害不到你的地方……只有我知道,只有我能看见……那样你就安全了,就永远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