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锁好花店的门,撑起那把黑伞,走进了细密的雨丝中。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绕了一点路,走向附近一个规模稍大的超市,准备补充一些生活用品。他知道,那辆黑色的轿车,依旧会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在超市里,他推着购物车,漫无目的地浏览着货架。在路过饮品区时,他的脚步顿了顿。货架上琳琅满目地陈列着各种牌子的矿泉水、果汁、茶饮。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某个进口品牌的矿泉水上——那个牌子,是沈墨琛惯常喝的。在别墅时,冰箱里永远备着这个牌子的水。
以前,林晚会觉得这是一种奢靡和挑剔。而现在,看着那简约的瓶身设计,他忽然想起今天在花店里,沈墨琛那双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的手,和最后离去时略显踉跄的背影。
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下,林晚伸出手,拿了两瓶那个牌子的矿泉水,放进了购物车。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阵荒谬和轻微的自我厌弃。他这是在干什么?同情沈墨琛?还是下意识地,在回应对方那些笨拙的“示好”?
他几乎想立刻把水放回去,但手指在瓶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他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心情却因为这两瓶水而变得更加纷乱。
结账,离开超市。雨还在下,天色已近黄昏,华灯初上。林晚拎着购物袋,走回出租屋的方向。那辆黑色的轿车,果然缓缓跟在不远处。
走到楼下时,林晚的脚步再次停住了。他看着楼道口昏黄的灯光,又看了看手中购物袋里那两瓶显得格外突兀的矿泉水,内心挣扎了片刻。
最终,他转过身,走向那辆静静停在雨中的黑色轿车。
车窗缓缓降下。驾驶座上坐着的是陈峰。他看到林晚走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林先生?”陈峰恭敬地开口。
林晚没有看后座——他知道沈墨琛一定在那里。他将手中的购物袋递向陈峰,声音平淡无波:“这个,麻烦转交沈先生。是……超市买多了的。”
他说得含糊,甚至有些生硬。但陈峰低头看了一眼购物袋,里面除了那两瓶显眼的矿泉水,还有一些普通的果蔬和日用品。他立刻明白了什么,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什么也没多问,只是双手接过袋子:“好的,林先生,我一定转交。”
林晚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进了楼道。
他几乎是小跑着上了楼,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得有些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回报那些早餐和伞?还是……仅仅因为看到了沈墨琛接电话时那瞬间的脆弱和不安?
不管原因是什么,这个举动本身,已经越过了他自己划定的、安全的情感界限。他感到一阵后怕,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微弱的释然。
与此同时,车内。
陈峰将购物袋递向后座:“沈总,林先生给您的。”
一直沉默地坐在后座,望着窗外出神的沈墨琛,缓缓转过头。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普通的购物袋上,先是有些茫然,随即,当他看到袋口露出的、那熟悉的矿泉水瓶身时,瞳孔骤然收缩。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缓慢地接过袋子。指尖触碰到冰凉湿润的塑料袋,也触碰到里面瓶身的坚硬轮廓。他拿出那两瓶水,握在手里。矿泉水是冰镇的,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冰凉的感觉透过掌心传来,却奇异地在他心口点燃了一小簇微弱的、颤动的火苗。
晚晚……给他买了水。是他常喝的这个牌子。
这不是施舍,也不是被迫。这是林晚主动的、在超市里,特意拿起来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劈开浓雾的光,照进了沈墨琛被嫉妒、痛苦和自厌填满的内心。他那双总是深沉如寒潭的眼眸里,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随即,那光芒被更汹涌的、酸涩的暖意覆盖。
他紧紧握着那两瓶水,指关节微微泛白,仿佛握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良久,他才抬起头,看向林晚消失的楼道口,声音低哑地对陈峰说:“回去吧。”
车子缓缓驶离。沈墨琛依旧握着那两瓶水,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模糊的街景,久久没有移开。掌心的冰凉,却奇异地熨帖着他心中那片灼热的焦躁和不安。至少……晚晚没有完全将他隔绝在世界之外。至少,还有这样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通道,连接着他们。
这微弱的联系,对他而言,重于千钧。
约定的诊疗时间,是在两天后的下午。
沈墨琛没有去公司,一整个上午都待在“默·咖”里。他看上去比平时更加沉默,处理工作的效率也明显低下,时常对着文件或电脑屏幕出神。午饭时间,“默·咖”的厨房照例准备了精致的餐点,但他几乎没动几下筷子。
林晚在花店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对面那种不同寻常的低气压。沈墨琛的身影在窗前显得有些僵硬,偶尔端起咖啡杯的动作,也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镇定。这让林晚更加确信,下午的安排对他而言,绝非轻松之事。
下午两点,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准时停在“默·咖”门口。不是陈峰常开的那辆,而是另一辆更加不引人注目的车型。沈墨琛从咖啡馆里走出来,他没有穿那件柔软的针织开衫,而是换上了一套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仿佛要奔赴一场重要的商业谈判,而非一次心理诊疗。他用这副全副武装的姿态,来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