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的声音:“够了……别说了……”
女人的声音:“我的孩子……”
整个镇公所开始震动。
窗外的街道上,所有镇民停下了动作,齐齐转身,面无表情地看向这里。他们的眼睛空洞,像被操控的木偶。
“要打架?”金昊握紧武器。
“不,”赵灵拦住他,“他们在害怕。你看他们的手。”
果然,那些镇民虽然面无表情,但手指在微微颤抖——有的捏着衣角,有的攥着拳头,有的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王小磊眼尖地看到一个老人在摸一张泛黄的照片)。
“恐惧驱动,”苏晴分析,“他们不是来攻击,是来……围观审判。”
镇长的脸终于勉强稳定下来,变回模糊状态,但声音里带着疲惫:“你们不懂。真相对活着的人,太残忍了。”
林澈拿出了那本日记,和那份抚恤金名单,轻轻放在桌上。
“李爱国,32岁,3号矿井掘进班,为救新工友没跑出来,”林澈念着名单上的信息,“抚恤金:3000元。签约人:妻子王秀兰。签约日期:1993年7月15日。”
镇长的身体剧烈颤抖。
“王建军,38岁,救援队长,连续挖掘48小时后,二次坍塌时仍在坑内。”
“刘小虎,17岁,实习测绘员,事故发生时正在绘制逃生路线图——图没画完。”
“张桂花,29岁,食堂帮工,事故发生后进入矿井送饭,再也没出来……”
一个名字,一段人生。
林澈每念一个,镇长的脸就浮现对应面孔一次——那些面孔的表情从茫然到痛苦,最后定格在深深的悲伤。
“够了……”镇长,或者说,那73张脸交织成的存在发出痛苦的低吼,“你们以为我想签那些契约吗?!企业说,如果家属闹事,就连抚恤金都没有!政府说,要维持稳定!那些人哭着求我:‘镇长,给条活路吧,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我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开始分裂,73个人的声音重叠:
“我签了……”
“我收了钱……”
“我答应忘记……”
“我说我丈夫去外地打工了……”
“我说我儿子出国了……”
“我说这里从来没有矿……”
小镇的天空开始龟裂。
温馨的滤镜像剥落的墙皮,一片片掉落:
红砖房屋褪色成破旧的工棚,平整的街道显现出矿车碾压的凹痕,郁郁葱葱的“森林公园”变回光秃秃的矿坑入口——那里立着一块简陋的、字迹模糊的木牌:【3号井,1988-1993,安全生产,警钟长鸣】
幻象崩塌,露出底下真实的废墟。
镇民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脸上的“幸福表情”像劣质化妆品一样融化,露出底下空洞的、三十年来从未愈合的伤口。
老太太走向赵灵,张了张嘴,契约的力量让她发不出声,但她指着空中——那里浮现出一张半透明的全家福,照片上多了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矿工服,笑得腼腆。
食堂老板娘不知何时也来了,端着一碗真正的红烧肉,颤巍巍地走到矿坑口的木牌前。
“趁热吃……”她哑着嗓子,契约的反噬让她嘴角渗血,但她继续说,“今年……肉炖得很烂……放了冰糖……你最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