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者,视同谋逆!”
逆子!逆子啊!
她保养得纤细白皙的手,死死扣住凤座的扶手,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深深嵌进坚硬的紫檀木中,几乎要折断。胸口堵着一团棉絮,又像压着千钧巨石,让她喘不过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刺痛。
荒唐!悖逆!罔顾人伦!自毁长城!
萧衍他怎么敢?!他怎么能在列祖列宗面前,在文武百官面前,在天下万民面前,说出如此大逆不道、惊世骇俗的话?做出如此遗臭万年、动摇国本的决定?!他疯了!他一定是被那个萧绝,被那个狐媚惑主、命带不祥的祸星给蛊惑疯了!
还有萧绝!那个贱人生的儿子!果然是个祸害!当初就不该让他活下来!如今竟敢……竟敢用这等下作手段,迷惑君心,窃据储位,甚至还妄想什么“帝君”?与皇帝并尊?他配吗?!他算个什么东西!
太后的目光,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刺向高阶之上那个与皇帝并肩而立、身着亲王冕服的挺拔身影。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爬满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她仿佛已经看到史书工笔,将如何记载今日——记载她儿子如何成为千古笑柄,记载大梁皇室如何因此蒙羞,记载她这个太后如何教导无方!
不行!绝不允许!
她是太后!是先帝嫡后!是皇帝的亲生母亲!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走向深渊,看着祖宗基业毁于一旦!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太后猛地吸了一口气,挣扎着就要从凤座上站起来。她要怒斥!她要阻止!她要拿出太后的威严,拿出孝道的大棒,打断这荒唐的一切!她就不信,萧衍敢当着天下人的面,连亲生母亲的话都不听!
“母后!”
就在太后身体前倾,即将站起的刹那,一只温热而微微颤抖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紧紧握住了她冰凉僵硬、青筋毕露的手。
是长公主萧清月。
不知何时,这位向来低调、却心思敏锐的长公主,已经从自己的座位上悄然起身,来到了太后身边。她用力握着太后的手,力道大得让太后感到疼痛,却也强行将她那几乎要冲出去的怒气压住了一瞬。
“母后!冷静!您看看下面!看看皇弟!”萧清月的声音压得极低,急促而清晰,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和紧迫,如同冰水般浇在太后沸腾的怒火上。
太后下意识地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祭坛四周山巅上、那些如同鬼魅般骤然出现的黑色身影,以及那一排排在阴沉天光下闪烁着死亡寒芒的弩箭!是祭坛外围,那些刀剑出鞘、结成战阵、杀气凛然的精锐禁军!是更远处,那隐约传来的、如同闷雷滚动般的兵马调动之声!
武力!
萧衍不仅说了,他还做了!他把刀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这已经不是商议,不是恳求,而是……兵谏!是赤裸裸的武力威慑和皇权碾压!
反对?此刻站起来反对,大声斥责皇帝的“荒谬”决定,会是什么后果?
那些弩箭会不会射过来?那些禁军会不会冲上来?萧衍他……他连“视同谋逆”的话都说出来了!他连“遗命”都搬出来了!他是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一股寒意,瞬间取代了部分的怒火,顺着太后的脊椎骨爬上来,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母后,您再看皇弟!”萧清月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深深的无奈,“您看看他的眼神,看看他握着萧绝的手!皇弟的心意,早已坚如磐石,决绝至此!他今日敢站在这里,说出这些话,拿出这份诏书,调来这些兵马……他就没给自己,也没给任何人留退路!”
太后的目光,艰难地移向高阶之上。
她的儿子,萧衍。她从小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从稚嫩孩童成长为沉稳太子,再成为威严的帝王。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如此的模样。
那挺拔如松的背影,仿佛承载着整个天下的压力,却又透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孤绝。那冕旒玉珠后隐约可见的侧脸线条,冷硬如铁,没有丝毫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平静和……不容置疑的意志。而他握着萧绝手腕的那只手,骨节分明,稳定有力,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一种不容分割的联结。
是的,清月说得对。她的儿子,这次是来真的。他不是一时冲动,不是被迷惑,而是……深思熟虑后,赌上了一切。
“母后,”萧清月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劝慰,也带着现实到冷酷的分析,“萧绝此人,您也清楚。抛开那些虚无缥缈的‘天象’、‘命格’不提,他的才能、他的军功、他对皇弟的忠心……朝野上下,有目共睹。立他为储君,于大梁国祚,于江山稳固,并无损害,甚至……可能更有益处。”
太后嘴唇动了动,想反驳,想说“那帝君之名呢?那伦常呢?”,却被萧清月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至于那‘帝君’之名……”萧清月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并肩而立的两人,“说到底,不过是个虚衔。皇弟要的,无非是一个名正言顺将萧绝永远留在身边、共享权柄、同担风雨的身份。一个……成全他一片痴心的名分。”
“痴心……”太后喃喃重复,心头涌起无尽的悲凉和讽刺。她的儿子,一代帝王,竟对一个男人有如此“痴心”!
“是,痴心。”萧清月握紧母亲的手,声音带着恳求,“母后,事已至此,无法挽回。此刻硬抗,除了逼得皇弟与您彻底母子反目,除了让这祭坛血流成河、皇室威严扫地、让宁王那些宵小有机可乘……还有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