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心中暗叹,若是这天下的病患都如庄姑娘这般通情达理就好了,“姑娘客气了,还请容我诊脉。”
齐行简只得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二人交谈。
医者望问诊切一番,又细细斟酌调整了药方,临去之前,语重心长地嘱咐庄玉衡,“姑娘早年习武,体魄远胜常人,行事难免无所顾忌。然而如今经脉受损,即便多年修养,只怕也难复常人之身。往后务必处处以养身为要,切不可鲁莽冲动。”
庄玉衡知他是医者之心,微微低头以示感激。
医者退去后,齐行简挥手示意其他人也退出去,片刻间,室内静得只余两人呼吸可闻。齐行简冷着脸看着庄玉衡。
庄玉衡知道他有话要说,只不慌不忙地将垂在身侧的长发细细地整理,并不将他的冷脸放在心上。
齐行简见她镇定如此,不免狐疑,“你认识公主?”
庄玉衡微微偏头看他,语气淡然:“昨日之前,从未见过,也不认识。”
“那你为何救她?”
庄玉衡闻言一笑,眼中带着几分戏谑:“医者方才已经说了,我如今功夫废了,可这爱管闲事的毛病却还未改过来。那时只见一个姑娘快要摔在青石地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头破血流吧?再说,她是你的客人,我救了她,你难道不该谢我?”
“所以,你出手之前,并不知道她的身份?”齐行简继续追问。
“庄玉衡闻言笑出了声,却因身体虚弱连连咳嗽,“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齐行简一时语塞,顿觉无力反驳。他看着眼前这个柔弱却坦然的女子,竟然开始有些摸不透她了。
庄玉衡咳了一会儿,又缓缓饮了几口汤药,才让胸中憋闷稍稍舒缓。她抬眼望向齐行简,神色坦然:“公主是十三郎带过来的。我虽然不知道公主是谁,但十三郎陪着的朋友,必然非富即贵。所以说我救她时完全没有料到她的身份,那自然不是实话。不过,那时我觉得自己能救下她,便出手了。难不成,因为她是个公主,我便不该救?”
齐行简闻言,下意识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突然顿住。他警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和一个姑娘争口舌之利,实在是……荒唐。
他摆了摆手,似在调整心情,沉声说道:“这事就罢了。你救了华玥,日后在京都,有她照顾你,你行事也能方便很多。但是,有一事,我要提醒你。”
“何事?”
“华玥的生母在她年纪尚幼便因病薨逝,生前特向陛下求了一道恩旨,允许华玥独有一支属于她自己的护卫。这便是她为何与其他公主不同,身边随时带着一队护卫,行事更加肆意。”
庄玉衡轻声应道,“看来陛下与公主生母之间的情谊与旁人确有不同。”
齐行简一怔,脑中不由得浮现出许多往事,他叹了一声,“她母亲确实一片爱女之心,但恐怕也未想到华玥如今做事如此……胡闹。”
齐行简已经不是第一次说华玥胡闹了。
“此话怎讲?”
“她年少气盛,常与京都的纨绔子弟一同厮混。那些人不过是些趋炎附势的庸才,只知道投人所好。给男子送歌姬,给华玥……送了许多貌美青年。而华玥也不听人规劝,她竟然将这些人分成了春夏秋冬四卫。”
庄玉衡微微一愣,随后双眼睁得圆圆:“春夏秋冬四卫?原来是这么来的!”她忽然想起方才春漪的自我介绍,顿觉其中门道,忍不住低声笑道:“如此说来……春卫,是性格温和、擅长照顾人的;冬卫,应当是武艺过人,性格高傲;至于夏秋,大概一位活泼讨喜,另一位……”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姿色过人吧?”
齐行简闻言微微一滞:“你见过他们了?”
庄玉衡忍俊不禁,笑声止不住从唇边溢出,却又牵动胸中旧伤,不住地咳嗽。她边咳边笑,断断续续地说道:“原来……竟真是这样……哈哈……咳咳……真是有趣……”
齐行简虽觉得她笑得古怪,但想到两人之前的“约定”,“你与她不同,若是与这些护卫们走得太近,恐怕只会自找麻烦。”尤其是,如果她意在太子,这些流言蜚语更是传不得。
庄玉衡听后笑意渐敛,却仍露出几分戏谑:“齐世子,我并不觉得华玥这么做有何不妥。况且我如今这副模样,没什么野心,那些护卫还能给我找什么麻烦?”她顿了顿,语气又染几分调侃,“不过,我说您是个别扭的人,看来一点没说错。华玥送护卫给我,不过是想让我过得舒服些罢了。
她语调平和,话却说得隐晦婉转。齐行简细细品味,却已了然她未尽之意。
他方才纠结于庄玉衡救华玥的动机。而庄玉衡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同样以动机质问自己。
若论初心,华玥给庄玉衡送护卫,不过是想让庄玉衡过得好些;可齐行简如此善待她,却是想跟她结盟,想让她做在京都的棋子。
若论初心,高低立现。
齐行简气结,“你~”
庄玉衡摆了摆手,语气安抚而平和:“我并不会因为你的动机而生气,事实上,我从中受益颇多,心怀感激。饮其水而毁其源,享其利而诋其德,得其益却忘其恩。这样的事,我做不出来。同样,华玥送护卫来照顾我,即便她思虑不周,我也同样感激她。”
齐行简愕然地望着她,这位杀神,难不成是个菩萨性子?他觉得自己竟然有些看不懂庄玉衡了。
“而且,”庄玉衡低头看了看汤碗中自己的倒影,“女子立世,比男子更难。无论权重高低,总有些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有些胡闹,或许正源于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