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安胸口剧烈地起伏,双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然后狠狠的一拳捶在了柱子上。
却也在此时,听见山下一声巨响。
“轰——”
整座清溪谷顿成火海,夜色中将半边天际映得鲜红。
火光中,尘烟弥漫,血流成河,无数建筑轰然倒塌,各种乱声叠在一起,成为了清溪谷数百年辉煌最后的回响。
三人伫立亭中,久久无法出声。
“怎能……怎会……”黎安一时间语无伦次。
“谷主……他知道局势已不可逆转。”沈周沉声开口,“他宁愿焚谷,也不让清溪二字成为藩王之犬的旗号。”
尹玉衡望着山下升腾的烈焰,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黎安又狠狠捶了一拳,眼圈通红。
沈周冷声道,“冷静些,宋谷主虽然把清溪谷炸了,但是肯定除不掉所有的人。要交接孩子的人必定很快就到。而他身后未必没有追兵。我们即便顺利接到孩子,也难保突破出去的时候,不会遇上埋伏。把力气留着,一会儿就派上用场了。”
三人都沉默了下来,此刻的宁静显得无比的煎熬和难耐。
就在众人沉痛之际,前方石径下方,忽有一道削瘦的身影踉跄而至,满面烟尘,须发半焦,道袍破烂遍布血迹,手中一柄金错刀,刀刃破裂翻卷,不难想象经过了怎样的恶战。他飞快地爬了上来,来到了亭间的平台,刀尖垫底,他撑着刀柄,努力站直身体。
“……可是山长派你们来的?”他虽然遍体鳞伤,然而眼神依旧如铁。
沈周冲他一抱拳,“在下来自幽篁里,这二位是剑峰弟子。”便没有更进一步的介绍自己。
宋怀璋赞赏地点点头,“不愧是他的弟子,行事缜密远胜我矣。”
他将手中的金错刀靠在一边的山石上。解开身上的绑带,露出了后背背着的两个襁褓。
尹玉衡与黎安一人接过一个孩子。
尹玉衡解开襁褓看了孩子一眼。孩子被养得白白胖胖的,完全不知今夜是生离死别之时。
“我给孩子喂了药,一时半会不会醒过来。以便你们离开。”宋怀璋难舍的眼神落在孩子的脸上。
“您跟我们一起走吧。”沈周道。
宋怀璋惨然一笑,“我不能走。我不能让他们假我清溪谷之名,行无耻之事。不能让清溪的百年传承,成了他们与朝中换利的筹码。而且他们还有人跟在我身后,我给你们断后。这是后山的出路图,你们快走。”
他看向沈周三人重重一拜,目光落在婴儿身上,微微颔首,“他们……就托付你们了。”
“前辈……”沈周开口,却见宋怀璋抬手打断。
“记住,”他声音坚决,“清溪谷不是第一家,也不会是最后一家。和庐山虽隐世不问政,却躲不过这天下风雨。若不早作准备,清溪谷便是你们的前车之鉴。快走。”
山道上已经有火把的光影在跳动。
宋怀璋说罢,他捡起错金刀,用力一震,转身向来处去了,背影如山石不回。
沈周不再说话,帮他们将孩子各自缚在胸前。带头朝后山而去。
黎安在山道的拐角处,目光扫到了来路,山道上有绵延的火把,只是在这狭窄的山道上,腾挪不开,难以向前。而他知道,在那些火把的尽头,有一个老者,用他的金错刀和他的身体,拦住一切。
他所有想象中的风光无限,在此刻都显得那么浅薄与无知。夜风吹过,他惊觉脸上一片冰凉。
君心不忍问
夜深露重,山路崎岖,因怕引来追兵,三人不敢点火照明。尹玉衡与黎安胸前各缚着一名婴儿,紧跟在沈周身后,时刻小心前后脚下,不过数里,已是满头汗水。
沈周走在最前,神情冷峻,长剑一直在手中,寒光森冷。
密林间忽有异动,数道黑影猛然自左右扑出,一言不发就出手,刀光剑影瞬间封住去路。
“保护好自己。”沈周低声道,语音未落,剑似奔雷,已经刺向那几人。
那一刻,尹玉衡和黎安几乎看不清他的身影,只见剑光如电,一连串闷哼和血溅中,那几人已经倒了下去。但其中一人,已经朝天发出了信号。
不远处立刻有人朝这里赶来。
沈周回头招呼他二人,“快跟上。”整个人如飞鸿掠影,直奔前方。
但多处设伏者已被此处惊动。敌人愈战愈多,竟成包围之势。
沈周手中的长剑出必见血,将身后两人护得严实,全然不顾他自己身上已数处见红。
黎安眼圈一红,怒吼着扑上,尹玉衡也拔出软剑,护在沈周身侧。
三人边战边走,只是他们不得休息,对方补充上来的人手都是实力未损。如此这般互搏了一个多时辰,尹玉衡最先感觉到力不从心。
她一剑挑断来敌喉骨,但另一道刀光眼见已经无处避让。她只能侧身护住怀中婴儿。然下一瞬,她被沈周拉入怀中,并以后肩替她当下那一刀。
血色瞬间晕开。
尹玉衡心中一震,怒火腾然,反手一剑削去敌人手臂,踉跄着护住沈周。
“我来!”她低吼。
沈周却依旧挡在最前,他回首一眼,语气沉着,仿佛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无足轻重:“你们背着孩子,不许乱动。”
鲜血从他的肩头滴落在尘土中,尹玉衡只觉胸口又酸又痛。若非身上背着婴孩,若非他们此行所托重如山,她几乎想要和沈周并肩一战,不问生死。
三人一路冲杀,终于冲破包围。但此时三人皆是伤痕累累。沈周肩背中刀,后背已被鲜血染透,勉强支撑着身形,却已步履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