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担心情节被改得太表面?”程今语气平和。
小井点点头,眼圈微红:“是。沈老师对角色的心理研究做得很细,我们原本想在写实之外,加一点思辨和隐喻。但现在为了迎合所谓爆点,很多沉得下去的内容都被砍了,变成了堆情绪的对话。”
程今低头翻着她递来的修改稿,果然不少内心独白被删得七零八落,替换成节奏更快、情绪更外放的冲突段落。
她斟酌着开口,“现实是,片子要上映,观众要买票,票房才是真金白银。”
“我明白。”小井轻咬下唇,“可我真的不想把沈老师的那些努力浪费了。我们聊过很多次,怎么展现这个人压抑、分裂、挣扎,这些才是角色的灵魂。”
程今看着她眼里的不甘与认真,轻轻叹了口气。
商业项目里,最先被牺牲的往往是“深度”两个字。但如果连一个年轻编剧都不再坚持,那这部戏就真的只剩套路了。
“整合稿给我,我来和导演谈。”她语气坚定,“核心段落尽量保留,但要放在节奏合适的场景。”
小井有些激动地点头:“谢谢你,程制片。真的谢谢你。”
“别急。”程今微笑,“剧本是协作的艺术,导演不是只会搞热血场面,他也在找平衡。多沟通,一起磨合。”
小井抹了抹眼角的湿气,眼神清亮起来:“我再试试。”
程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重新拿起修改稿,心里却更沉了一分,不是每一个理想都能落地,但她必须尽力守住那些还愿意写真话的人。
当天下午,一场本该轻松拿下的街景群演戏,却一再卡壳。
导演沙哑着嗓子喊“开始”,几十名群演在巷道间扮演市井路人,沈宴身着便服,从街头穿行至街尾,角色设定是身陷险境的卧底,需借助摊贩混乱制造转移点。第一条刚拍一半,一名群演与人擦肩不慎碰撞,竟当场爆粗,吵得不可开交,骂声甚至盖过了收音。
“卡!”导演暴躁地一喊,整条巷子陷入低气压。
群演互相指责,场面一度失控。场务上前劝阻,却也显得手忙脚乱。老周皱着眉:“都睁大点眼睛行不行?巷子这么窄,还敢乱挤?!”
副导演段林在旁低声咕哝:“连轴拍这么多天了,谁都绷着。群演又拿得少、站得久,早憋着一肚子火。”
程今站在一旁,眼神沉静却拧着眉。空气像是过度使用的器械,随时会报废。她没说话,只朝制片助理刘倩点了下头:“联系餐饮那边,今晚提前送夜宵,加份补贴单,带话过去,说是我批的。”
刘倩立刻明白,转身而去。她知道现在不是讲理的时刻,人已经快被拖干,必须先稳住情绪。
而另一边,沈宴站在镜头外,眼见这场闹剧一度失控,神色不动,却挡不住眉宇间的倦意。他几次想上前,却最终忍住。演戏是他的职责,剧组协调不是他能干涉的部分。
导演搓了把脸,再次回到监视器前,喉咙沙哑地吩咐:“从第二段开始重走,再出事,换人。”
光线渐暗,风吹得布景纸片簌簌作响。
程今低头看了眼剧本边角被汗水打湿的痕迹,手指轻扣着文件夹,没说话。她知道,剧组正陷入疲态临界点,所有小问题都会被放大成隐患。
群演戏总算在深夜十一点多勉强收工,巷景中依旧残留着烟火和道具残片,空气中混着汗味与泥尘,疲惫氤氲四散。
工作人员低声交谈着,有人收拾电缆,有人拖着步子去还服装道具。程今默默巡视一圈,确认安全后,又留在巷道尽头与副导演段林核对第二天的拍摄流程。
“明天衔接那场动作戏很关键,必须和今晚的场景镜头连贯起来。”她边翻资料边记笔记,声音一如既往地克制沉稳。
段林一边看手机一边点头,语气却有些敷衍:“知道了……但你能保证顺利吗?你看看最近这几天,哪件事是顺的?”这话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气。
程今神色微敛,没接茬:“我们先把能控的部分排好,真出问题,再逐条查。”
说完,她合上资料准备转身,却听见身后段林低声嘀咕:“又不是你在前线熬夜,你坐办公室指一指就完了……”
她脚步一顿,眉心紧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回头,只是径直朝道具区走去。
她不是没听见,但现在不是计较情绪的时候。
自从揪出财务内鬼后,剧组表面恢复秩序,可在这高压的工作强度下,内部的疲惫与不满正在一点点滋生。她明白,有人开始积怨,也开始把矛头偷偷对准她这个“总负责”。
夜色更沉,片场逐渐清空,只剩老周带着几名场务在收拾清扫。远处,一辆辆设备车缓缓驶离,发出低沉的引擎声。
程今刚走到办公区门口,余光一瞥,却看见走廊尽头昏黄灯下,沈宴独自坐在长椅上,身子靠着墙,手里还翻着一沓厚厚的卧底资料。
“你还没走?”她脚步一顿,眉头微皱。
沈宴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却仍强撑着清醒,“想再看点这些案子……我总觉得,可能还能挖出点角色的新东西。”
程今走近两步,伸手按住那份资料,一字一顿:“你现在的状态,真的该先睡一觉。”
他垂下眼帘,指节握紧那页纸,低声道:“睡不着。脑子一直在转……停不下来。”
她心里一紧。那不是单纯的敬业,而是彻底沉溺进角色的前兆。她见过太多演员在高压中模糊戏里戏外,最后失控崩溃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