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苍玉赴完宴又被拉去当差了,她一人枯坐半夜,强迫自己的思绪从恐惧中抽离出来。
既然如此,也只有放手一搏了。
霍闻野生性多疑,如果她现在直接去告诉他姜也已经死了,只怕他也是不会信的,所以她要做的,就是勾起他的一点疑窦,让他自己去查,查出姜也‘死了’这件事。
但想要设这么大一个局,光靠她一人是办不到的。
她有个闪念,想要把这件事告诉裴苍玉,但很快自己就在心里否了。
裴苍玉也是被霍闻野盯着的人,让他知道这事儿无异于引火烧身。
而且,至亲至疏夫妻,两人在一起的时日尚短,她对他还没有信任到托付身家性命的地步,更别说,裴苍玉身后还有裴家一大家子,他做任何事,总得顾及裴家的利益。
沈惊棠抿了抿嘴,铺开毛毡和宣纸,用毛笔饱蘸了墨汁,提笔写下了‘元朔’二字。
——元朔,是她爹的养子,也是她爹给她选的赘婿。
元朔是她爹从死人堆儿里爬出来一手带大的,又放到自己手底下一路提拔,考察了十多年的品行,打的就是童养夫的主意。
定亲礼当天,她被霍闻野当众带走,甚至连元朔最后一面也没见,而元朔为了她强闯都护府,险些被霍闻野一枪捅穿了。
那时她已经来到都护府已经有些时日,这天风雪初晴,霍闻野正要去校场练兵,忽然听到府外一阵嘈杂之声。
是谁有这么大胆子?敢来他都护府撒野?
霍闻野扬声喝问了句。
巴图海匆匆走进来:“大人,府外有人擅闯,说是见不到您便不走了!”他飞快地瞄了眼霍闻野,低声又补了句:“来人是小将元朔。”
元朔是姜也未过门的倒霉赘婿,在定亲前一个时辰被霍闻野以军令打发进了深山老林里,连句话儿都没来得及给姜也带。
现在回来,姜家也没了,老婆也跑了,他自然得来找霍闻野要个说法儿。
巴图海知道霍闻野和姜也之间的纠葛,生怕他心里不痛快,因此说的吞吞吐吐。
谁料霍闻野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随便哦了声:“他还没过门儿呢,姜也跟他有什么关系?打发他滚蛋。”
男人若是中意哪个女人,不可能没有点占有欲。
他家都护听说姜也未婚夫都上门讨人了,连点拈酸吃醋的意思都没有,可见对姜也当真没什么男女之情。
这个念头在巴图海脑海里转了转,他转身领命而去,不过片刻,他又折返而归:“大人,元朔执意不走,还说,还说”
霍闻野正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闻言挑了挑眉:“还说什么了?”
巴图海复述:“他说他和姜姑娘自幼相识,就算两人婚事未成,他也不能眼看着姜姑娘沦为奴籍,任人践踏,他今日便是拼出性命不要,也定要将姜姑娘带走。”
霍闻野原本懒洋洋的神情微滞了下:“自幼相识?”
姜也不是为了摆脱他的控制随便招的赘夫吗,打哪儿来的自幼相识?
巴图海肯定地点头:“卑职派人打听过了,这人是姜武的义子,自小就在姜家长大,十三岁又被姜武安排到了自己手底下,听说俩人小时候都是住一块的,算是姜武给自己独女精挑细选的女婿。”
他忍不住点评了句:“这人倒也是个痴情种,姜家都倒了,他还敢来都护府闹事,不要前程也不要命啊。”
霍闻野撑着下巴的手不知何时收了起来,原本放松靠在引枕上的脊背跟着挺立起来,微笑道:“对,他是痴情种,我就是话本子里的大恶人。”
巴图海心知自己说错话惹得他动怒,讷讷不敢言声。
霍闻野两条长腿一伸便下了地,脸上微笑不变,眼底却不见丝毫笑影儿:“既然你这么说,我还真想见见那痴情种有多痴情。”
巴图海抬眼一看,就见他往兵器库的方向去了,不过片刻,他就拎了一把近百斤重,通体乌黑,上雕盘龙的长枪出来。
巴图海:“”
霍闻野精通多般武器,寻常用的最多的是佩剑和长刀,这柄长枪他只在战场上的危机关头才拿出来使过,巴图海跟了他多年也才见他用过回,其作用就跟定海神针差不多,怎么这时候拿出来了?
不就是说错一句话,都护至于这么生气吗?
巴图海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跟着霍闻野出了府门。
刚踏出大门,果然见一年轻小将骑在红鬃马上,手里提着一柄红缨枪,单枪匹马威风凛凛地立在都护府门口。
姜武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选女婿自然是一万个上心,这人不光武艺超群,相貌也是相当出众,浓眉大眼,唇若涂朱,鼻若悬胆,相貌英挺过人。
听说他还比姜也小几个月,脸上尚有几分未脱的稚气,委实担得起年轻貌美四个字。
相比年过十九却历经世事的霍闻野,元朔实在称得上青春鲜嫩,也难怪姜也中意他。
元朔一见霍闻野出来,便竖起眉毛:“姓霍的,你终于肯现身了!”
他红缨枪斜斜一挥,枪尖遥遥斜指向霍闻野,厉声喝道:“阿也妹妹是我未婚妻,你有什么资格将她掳进府中?!”
按照年龄来说,他该叫姜也一声姐姐,但男人吗,除了底下之外最硬的就是那张嘴,打死他们也不会叫心上人一声‘姐姐’,除非是存心吃软饭的。
霍闻野对男女之情一向无甚兴趣,此刻却从‘阿也妹妹’这四个字里硬是品出了不一样的少年情愫。
短暂的停顿之后,他低着头,无甚笑意地嗤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