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日一千夜》作者:饭饭菜菜
简介:
想去名叫昼夜的,但是书名重复了,这是一个关于两位截然不同的男性自由插画师x心外科医生的故事,一本另类的日记,有些碎碎念
未完成的画
林昼盯着屏幕,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抽干的颜料管。
数位板上,那幅商业插画的线稿已经卡了整整三天。甲方想要“既温暖又疏离,既日常又梦幻”的都市生活场景——这种用矛盾修辞法堆砌出来的需求,他从业五年听了不下百次。可这次格外棘手,因为对方追加了一句:“最好能让人看了想起自己的初恋,或者理想中爱情的模样。”
“理想中爱情的模样……”林昼低声重复,手里的压感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最终啪嗒掉在桌上。
他向后靠近椅背,目光从27寸显示屏移向窗外。下午四点的光线斜斜切进这间三十平米的公寓,把工作区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昏沉。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某个被遗忘的梦境碎片。
这间公寓是他三年前租下的,朝南,带一个勉强能称之为阳台的飘窗。当初看房时,中介极力推销的是楼下的便利店和步行十分钟可达的地铁站,但林昼一眼相中的是这扇窗——每天午后,阳光会准时造访,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梯形。
对于一个大部分时间都在家工作的人而言,光照是仅次于wi-fi的存在。
他起身去接水,赤脚踩过地板时能感觉到阳光晒过的微温。厨房料理台上摊开着昨夜的速写本,翻到的那页上是用铅笔草草勾勒的人体动态练习。旁边是半包吃剩的苏打饼干,和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这就是自由插画师的日常:不规律的作息,随时可能中断的创作,以及漫长独处中逐渐培养出的、与自己对话的习惯。
水杯接满,林昼没有立刻回工作台。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目光落在客厅墙上那幅自己的作品上——那是两年前为一个独立游戏绘制的宣传图,月光下的森林,两个背靠背坐着的身影,一个仰头看星空,一个低头拨弄篝火。
那是他少数几张完全遵循自己意愿创作的作品。没有甲方的“稍微亮一点”“人物再年轻些”“能不能加只猫”之类的修改意见,只是单纯想把脑海中那个画面具象化。
游戏后来不温不火,但那幅画至今仍是他作品集里点击率最高的一幅。
有粉丝在下面留言:“不知道为什么,看了想哭。”
林昼当时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他想,也许是因为画里那种“并肩却不面对面”的姿势,暗示了一种现代人更熟悉的亲密关系——不需要时刻对视,只需要知道对方就在触手可及的身旁。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是“妈妈”两个字。林昼看着它震动到自动挂断,屏幕暗下去,然后又亮起,再次震动。
他叹了口气,接起。
“小昼啊,在忙吗?”母亲的声音隔着电波传来,带着那种他熟悉的、小心翼翼的热切。
“在画稿子,妈。有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典型的开场白,意味着后面跟着的绝不会是“小事”,“就是问问你这周末有没有空。你王阿姨记得吧?她女儿刚从国外回来,在投行工作,特别优秀。我跟王阿姨说了你,人家姑娘也挺想认识认识……”
又来了。
林昼闭上眼,用肩膀和侧脸夹着手机,双手捧着水杯。温水透过玻璃杯壁传递到掌心,是这通电话里唯一实在的温度。
“妈,我这周末要赶稿,deadle很紧。”
“再紧也要吃饭休息嘛。就见个面,喝个咖啡,不耽误多少时间。你都二十七了,总不能一直一个人……”
“我一个人挺好的。”他打断,声音比预想中要硬一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小昼,妈妈不是要逼你。但你总得考虑考虑以后。你看你堂哥,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工作又不稳定,将来要是生个病什么的,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我有存款,也有社保。”
“那能一样吗?”母亲的声音里透出焦虑,“人是群居动物,得有个家。你现在年轻不觉得,等到了妈这个年纪……”
林昼的目光飘向窗外。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位老人在浇花,动作缓慢而专注。楼下街道上,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牵着狗匆匆走过。更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下午的光线中泛着淡淡的灰蓝色。
所有这些画面——老人的孤独,女孩的匆忙,城市的疏离——他都能用画笔捕捉。可母亲口中的那种“家”的画面,他的想象力却在此处卡壳。
“妈,”他放软语气,“等我忙完这阵子,好吗?真的在赶稿。”
又经过几个回合的拉锯,母亲终于不情愿地让步,临挂电话前不忘叮嘱:“记得按时吃饭,别老点外卖。周末要是能抽出两小时……”
“知道了知道了。”
电话挂断。公寓重新陷入寂静,但这寂静和通话前已不一样——它被注入了某种无形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地板上,压在家具上,压在他的呼吸里。
林昼走回工作台前坐下。屏幕上的线稿依然空白一片。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教授说过的话:“创作者最怕的不是没有技巧,而是没有‘想要表达什么’的冲动。技巧可以练,冲动死了就很难复活。”
他现在的冲动呢?
它或许没死,只是被太多东西掩埋了:每月要付的房租,下个季度的社保,母亲电话里若隐若现的担忧,以及甲方永远说不清道不明却要求你精准呈现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