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昼。”——最简单。
但他最后还是加了一个前缀。
“插画师,林昼。”
不知道为什么,他希望在陆夜眼中,自己不仅仅是一个“拿错书的人”,也不仅仅是一个“住在七楼的邻居”。他希望有一个身份,一个可以和他“心血管外科医生”对等的标签。
哪怕这个标签在世俗意义上没有那么重量级。
林昼放下笔,将卡片拿起来。深灰色的墨迹在米白色纸面上显得干净而克制。他读了一遍,又读一遍。
也许还是太正式了。也许应该更随意一些。也许……
他摇摇头,阻止自己继续纠结。就这样吧。至少它是真诚的。
他把卡片放在一旁,开始处理那本书。他小心地检查了每一页,确保没有折角,没有新的污渍——尽管书本身已经有很多阅读痕迹,但那都是陆夜自己的。林昼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短暂保管而增加任何不属于它的印记。
最后,他拿起那枚手术剪书签。金属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仔细看了看刀刃侧面刻着的那行小字,然后用指尖轻轻抚过,确认它被稳稳地夹回原来的位置——关于术后并发症的那一章,关于那个女孩的记录旁。
做完这一切,林昼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现在,只差把书送出去了。
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太晚了,现在去敲门不合适。
明天吧,明天找个时间。
林昼站起身,走到窗边。九楼的灯光还亮着,暖黄色的,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他能隐约看到窗户的轮廓,窗帘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条缝隙。
陆夜还没睡。
他在做什么?阅读那本村上春树?还是在工作?或者……也在想着怎么拿回自己的书?
林昼看了那扇窗户一会儿,然后拉上了自己这边的窗帘。
房间顿时变得更加封闭,更加安静。
同一时间,九楼。
陆夜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浅色封面的小说。村上春树的《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
他到家已经一个多小时了。进门后,他先去洗了个澡,换下被雨淋湿的衬衫,然后习惯性地走到书架前,想把今天读过的书放回原处——这时才发现,他手里拿的不是自己的医学专著。
是那本小说。
陆夜站在书架前,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浅色的封面,简洁的设计,书脊有些松动,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书的主人——那个叫林昼的年轻插画师——在咖啡馆里递给他时,他以为对方递回的是自己的书,于是自然而然地接了过来。
直到此刻,在自家书房的灯光下,他才看清这本不是自己的。
一个低级的失误。他很少犯这种错误,尤其是在涉及到重要物品时。但今晚太混乱了:突如其来的暴雨,咖啡馆里的嘈杂,那个聒噪的陌生人,还有……和那个年轻画家的短暂共处。
陆夜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了那本书。
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铅笔写的,字迹清秀流畅:“给林昼,25岁生日。愿你的色彩永不褪去。——小雅20216”
2021年6月。两年前。25岁生日礼物。那么他现在27岁。陆夜在心里快速计算。
他继续往后翻。
书被阅读得很仔细,有些段落下面划了线,用的是铅笔,很轻的痕迹,像是随时可以擦掉。划线的选择很有意思:不是文学评论家通常会关注的那些“重要段落”,而是一些微妙的、关于感觉的描述。
比如第34页:“记忆这东西总有些不可思议。实际身临其境的时候,几乎未曾意识到那片风景,未曾觉得它有什么撩人情怀之处,更没想到十八年后仍历历在目。”
这句话下面有浅浅的铅笔线。
比如第87页:“缺乏想象力的狭隘、苛刻、自以为是的命题、空洞的术语、被篡夺的理想、僵化的思想体系——对我来说,真正可怕的是这些东西。”
这句下面也划了线。
陆夜一页页翻过去,通过这些划线的选择,他隐约拼凑出书主人的一些特质:敏感,重视感觉和记忆,对僵化的体系有本能的抗拒。
然后他翻到了第128页。
这里没有划线,但在页边空白处,有一幅铅笔素描。
陆夜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扇窗户。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窗外的景色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大概是树的轮廓。画得很简单,但线条流畅,雨滴的轨迹生动自然,整幅画有一种湿润的、朦胧的氛围。
在这幅小画的旁边,用更细的笔触写了一行小字:“外婆家的雨窗,1998年夏。”
1998年。二十五年前。那时林昼应该只有两岁,不可能有记忆。那么这画的是根据家人描述或照片想象出来的?还是后来某个雨天,他在外婆家看到的景象,与书中的描述产生了共鸣?
陆夜盯着那幅小画看了很久。
他不是艺术鉴赏家,但作为外科医生,他受过严格的视觉训练——需要能分辨最细微的解剖结构差异,能在二维的影像中想象出三维的器官形态。他能看出这幅画虽然简单,但观察得很仔细,雨滴在玻璃上流动时形成的轨迹不是直线,而是受表面张力和污渍影响的不规则曲线;窗外景色的模糊程度也有层次,近处的树比远处的更清晰一些。
这是一个会观察的人。
陆夜继续往后翻。
在书的后半部分,他又发现了几处涂鸦。第201页的页脚画了一只蜷缩着睡觉的猫,只有五六笔,但形态捕捉得很准。第256页的空白处有几行扭曲的五线谱,旁边标注着“想起肖邦的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