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今天早点走。”陆夜说。
“难得啊。”护士笑了,“平时都是最后一个走的。”
陆夜也笑了笑,没说话。
是啊,难得。以后这样的“难得”会更少,直到完全消失。然后在北京,他会开始新的“日常”——最后一个离开安贞医院的办公室,一个人走回宿舍,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面对没有林昼的夜晚。
想到这些,陆夜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抽紧。但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脸色平静,眼神清醒,像个刚完成一台手术、知道结果很好但还没从紧绷状态完全放松下来的医生。
电梯门开,他走出去。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他没带伞——早晨出门时还没下。站在医院门口,他看着雨幕,犹豫了几秒,然后拉起外套的帽子,走进了雨里。
傍晚五点,天已经黑了。秋雨让夜幕提前降临,街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晕。
林昼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雨丝在路灯的光柱里斜斜飘落,像无数根银线。他手里握着一杯热水,已经不那么热了,但还温着。
收到陆夜消息的那一刻,他正在画那幅“新年餐桌”。画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了:红色的桌布,丰盛的菜肴,窗户上的剪纸,电视里的春晚。很热闹,很喜庆,很团圆。
然后手机震动,他看到了那封邮件的截图。
“心外科(1人):陆夜。拟派往:北京安贞医院心外科。”
白纸黑字,官方确认。选拔通过了。
林昼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画板上的新年餐桌还在,红色的桌布鲜艳夺目,但那鲜艳此刻显得有些刺眼——因为明年新年,陆夜不会在这个餐桌旁。他会在北京,在医院,在宿舍,在任何一个没有林昼的地方。
林昼放下画笔,走到窗边。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他看着雨,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想象中的难过,也没有想象中的释然。只是一种……确认感。像等另一只靴子落地,终于落了,虽然声音很响,但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地等了。
他回复“知道了”,然后陆夜说见面。他说好。
现在他在等。等陆夜来,等他们面对面,等他们一起消化这个消息,等他们开始规划那九十八天的倒计时,和之后的一百八十天分离。
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雨幕中。没打伞,只是拉起外套的帽子,快步走进公寓楼。
林昼转身,走到门口。几秒钟后,门铃响了。
他打开门。陆夜站在门外,头发和肩膀都湿了,深色的外套上有雨水的痕迹。脸上带着雨水的湿气,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亮。
“进来。”林昼侧身,“怎么不打伞?”
“早晨没带。”陆夜走进来,脱下湿外套,“雨不大。”
“去洗个热水澡吧,别感冒。”林昼接过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我给你拿衣服。”
陆夜点点头,走进浴室。水声很快响起。
林昼走回客厅,看着工作台上那幅未完成的画。新年餐桌,团圆喜庆。他关掉台灯,画面暗下去,那些鲜艳的颜色沉入阴影。
然后他走到厨房,烧了壶热水。等水开的间隙,他靠在料理台边,看着窗外的雨。雨更大了,敲打玻璃的声音密集起来。
水开了。他泡了两杯茶,端到客厅,放在茶几上。茶是红茶,深红色的液体在白色的瓷杯里微微晃动,热气袅袅升起。
陆夜洗完澡出来,穿着林昼的衣服——还是那套深灰色t恤和运动裤。头发擦过,但没完全干,几缕湿发搭在额前。
“喝点茶。”林昼说。
陆夜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双手捧着。热气蒸腾到脸上,让他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冷吗?”林昼问,在他旁边坐下。
“不冷。”陆夜说,喝了口茶,“医院暖气开得足,一路跑过来,也不觉得冷。”
短暂的沉默。雨声填满了空隙。
“邮件你看了?”陆夜问。
“看了。”林昼说,“恭喜。”
陆夜侧过头看他:“真的恭喜吗?”
林昼迎上他的目光:“真的。因为那是你想要的。”
“但我现在……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想要了。”陆夜说,声音很低,“看到结果的那一刻,我第一反应是:哦,通过了。然后第二反应是:那林昼怎么办?”
林昼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平静地说:“我就在这里。画画,生活,等你回来。”
“半年。”陆夜重复那个数字,“一百八十天。”
“嗯。”林昼点头,“一百八十天。然后你就回来了。”
他说得很笃定,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陆夜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就不怕……”陆夜顿了顿,“不怕我去了不回来?不怕我在北京遇到更好的机会?不怕距离让我们……”
“怕。”林昼打断他,诚实地说,“但怕有用吗?怕能改变什么吗?”
陆夜沉默了。
“陆夜,”林昼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从我决定支持你去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包括你可能不回来,包括你可能遇到更好的人,包括我们的感情可能被距离冲淡。这些我都想过。”
他看着陆夜的眼睛:“但我还是选择支持你。因为比起这些‘可能’,我更不愿意看到你因为我而放弃梦想,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后悔。那对我们的感情伤害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