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里,陆昭看见业火熄尽,面色苍白的江昀坐倒在地,他伸手想要接住江昀,身体却不由朝着黑将军靠近。
胸口的血线拽着他,血线与血线在半空缠绕成一团。
陆昭感觉双脚离开地面,黑将军将他强行带出重生阵,还不忘带上沈长离,覆盖着法阵的血网散开一个容他们通过的大洞。
陆昭回头,看见血网上的洞正慢慢合拢,江昀从地上爬起来试图逃离,即将逃出血网的瞬间,却被沈长离手中的判官笔挡了回去。
“殿下还是在里面待好吧。”沈长离冷声说。
陆昭看见江昀白衬衫的一角沾了泥,接着眼前一片醒目的红,血网再一次密密实实地覆盖住重生阵。
地面裂缝中的恶鬼还在往外爬,它们的低吼声混杂在一起,陆昭感觉自己的心仿佛坠入了它们爬出的深渊。
黑将军在他耳边说:“死心吧陆昭,你救不了江昀。”
陆昭感觉胸口处的血线还在和黑将军的融合,身体里的力量流经他的四肢百骸,最终沿着那些血线流出去。
他看见缠绕在一起的血线慢慢凝成坚硬的实体,黑将军的身体也一点一点地干瘪枯萎。
天星本为一体,融合是它的本能。
血线仿佛血管般吸食黑将军的身体,也吸取着陆昭身上源源不断的力量。
可这一次天星融合和一千年前的感觉完全不同。
陆昭本是因天星而生,融合天星该如水入川泽般自然,可麻木的钝痛却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传来。他试图重新掌控身体,却像被钉在地上一般动弹不得,任由天星在眼前逐渐凝成那枚熟悉的六角星。
他听见黑将军说:“陆昭,我早就成为了天星的一部分,你想融合天星,就得融合掉我。”
那张脸已经枯瘦到只剩一层薄薄的外皮,附着在里面的骨骼上,吊着的两颗眼球无力转动,他只能转动脸和脖子,才能勉强看见陆昭。
陆昭声音平静地说:“我会和毁掉天星一样毁掉你。”
“你以为一切会如你所愿吗?不会的,永远不会的,哈哈哈哈!”黑将军的笑容在脸上顿住,他的身体轰然倒下,只有两个眼珠直挺挺地朝上,弹了两下滚落在地上。
那颗凝成形的六角星上覆满了血线,此刻血线如雨丝般落下,露出下面的一抹幽蓝。
那是陆昭见过最深邃的颜色,如亮着的夜空,如挥洒的蓝墨,安静地待在那里,却似星河流转,墨河奔涌,仿佛世间所有流动的光华都隐藏在那颗小小的星星里。
陆昭眼底闪着和它一般的蓝,看见血线尽数断裂,一颗完美无瑕的六角星露出来。
天空之上,怨气流动的速度不觉间越来越快,重生阵里的怨气正源源不断地汇聚于天穹,归墟的裂隙将会在怨气达到顶峰时被撕开,归墟之境就会重现三界。
但那一瞬间,陆昭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要毁掉天星。
身体在血线断裂后终于重新占据主动权,陆昭举起还有些僵硬的手,笨拙却用力地抓住天星。
他听见周围响起脚步声,回头看见,是梁露凇和秦广王,还有一旁自始至终目睹一切的沈长离。
“老黑!”梁露凇看见地上的黑将军,短暂的震惊过后,不由笑了起来。
她笑得尽兴了,喃喃说道:“你终于还是成功了。”
梁露凇看着被陆昭握在手里的天星,白缨枪顷刻间出现在手中,不由分说地冲向陆昭:“把天星交给我!”
陆昭却没理她,掌心的天星触手微凉,陆昭握着它,将它贴近自己胸口的位置。
刚一贴近,天星就如同坠落水面般陷进陆昭的身体,仿佛那里本就该是它存在的地方。
凉意在心尖升起,携着无穷的力量流经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这一次的力量丰沛充盈,和天星残缺时完全不同。
陆昭只是眨了下眼,血线便从他心口钻出,缠绕住刺来的白缨枪,巨大的力量驱使着血线将梁露凇甩出去,她松了握枪的手,落地时的撞击让她的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
血线松开了白缨枪,陆昭看向重生阵的方向,血线感知到他的想法,瞬间爬上阵外的血网,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它撕得粉碎。
重生阵内是密密麻麻的鬼,血线在一瞬间将它们刺穿。血线深入裂缝之下,深渊下,无数向上爬的恶鬼被刺穿,如密集的雨点般坠落。
一阵密集的坠落声后,深渊彻底安静,再没有一只鬼爬上来。只有浓重的怨气飘了出来,完成重生阵最后的献祭。
陆昭终于体会到那种被三界极度渴望的,如渊海般深邃无垠的力量。
可他没有丝毫贪恋,他只是想要保护江昀而已。
撕开的血网下,浓郁的怨气飘向天空,汇入天空环绕的漩涡中心。
陆昭视若无睹,只是忐忑地等待怨气散尽,能看见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身影。
直到白色的一角从黑暗中露出,他看见上面的一抹脏污,以及那张漂亮的,却过分苍白的脸。
江昀的发丝微乱,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陆昭吐了一口气,轻轻笑起来。
他想要上前替江昀拨开发丝,说一句“对不起,我来晚了”,可他走出的每一步,都让江昀的脸苍白一分。于是迈出的脚步却硬生生停住,瑟缩着退回来。
笑意在陆昭脸上凝固,那双幽蓝色眼睛里的光一瞬间暗下来。
他怎么会忘了,江昀对天星过敏呢。
可他身上却有一颗完整的,充满力量的天星,他的身体里涌动着那种会让江昀痛苦的力量,如江海星河般源源不绝,斩不断,散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