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没了他,我老太婆一个人住在后院里,清净是清净,哪天死了都没人知道,尸体放到招苍蝇了,才敢麻烦你们居委会报告派出所,亲自给我抬出去。”
“哪能呢!”王主任叫苦不迭,“街道对于像您这样的孤寡老人,都是有政策的,会定时上门问候。”
老太太毫不留情,一口唾沫差点喷他脸上:“呸!自打过年劳您派人鬼画符一样过来擦了回玻璃,到现在几个月了?这还是头一次看见您大驾呢!可指望不上大干部!”
她又看向房管所的众人,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几张发黄的契书,在空中一扬:“这院子,从三六年到五六年,所有的契书都写着我的名字,他私搭违建?那是我许了的!你们有什么权利来拆?”
“老太太,街道建筑规划是要经我们统一管理的,不能你们说建就建吧?那还成什么样子了?”房管所向来大权在握,并没有把林太婆放在眼里,居高临下地指责,“像您这样倚老卖老胡搅蛮缠,我们也见多了!今天搭个小屋,明天就敢起二楼!像这样趁着拆迁私搭乱建就为了多分两套房的歪风邪气,我们是一定要提前遏制的!”
拆迁?宁悦脑海里突然闪电般地掠过万千思绪,还没等他琢磨清楚,林太婆突然发难,从背后拎出一个灰扑扑的陶罐子,猛地对着院子里的众人泼了过去。
肖立本反应最快,一把抱住宁悦往后急退,两人连滚带爬进了屋子的同时他一脚踹过去关上门,算是躲过一劫。
随即就听到院子里像炸了鸡窝一样,尖叫声和呕吐声此起彼伏地响起,王主任气急败坏地质问:“林婆婆!你这是公然抗拒老城区改造,恶意攻击工作人员!要不得要不得!泼的什么东西?哕哕哕!”
“臭吧?臭就对了!叫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孤寡老人,哎哟,没活路了!老天爷啊睁开眼看看吧!”
林太婆在院子里唱念做打,房管所众人狼狈逃窜,热闹无比,肖立本把头埋在宁悦肩窝里,笑得直抖:“那是林婆婆腌菜的罐子,不是臭苋菜就是臭豆子,幸亏我拉了你一把,不然……那帮人可惨了,洗完澡那味儿都得留十天半个月的……澡堂子都不能让他们进去,怕一池子水变成粪坑味儿。”
热乎乎的鼻息喷在宁悦的脖子上,微痒,酥酥地像过电一样,让宁悦的心里都酸酸涨涨了起来,他不知所措,只能僵直着身体一动不动。
肖立本笑够了,才松开宁悦,隔着木板门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肖立本。”宁悦叫他。
“嗯?好了,走了,这群牛鬼蛇神总算滚蛋了。”
“你刚才听见没有,他们说要拆迁。”
望平街要拆迁了(上)
肖立本不以为然,连头都没回:“听见了,拆我屋子嘛。”
“不是光拆你屋子,是整个这一片,老城区改造。”宁悦加重语气。
这下说得清楚,肖立本回头看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真的?那完蛋了!我这屋子死活保不住是吧?”
他挠挠头,把本来乱糟糟的寸头挠得更像刺猬,喃喃地说:“我还以为有林婆婆在,能拖一年半载的呢……都拆啊?”
宁悦叹了口气,轻声说:“不,望平街不会拆。”
“啊?”肖立本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宁悦当然知道,后世这一片是刻意保留的‘老街’风情景区,建筑还要改造成复古氛围,一直要到他死后十几年才会拆,而那时候一平米拆迁费已经涨到了惊人的二十万。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反正这是个机会。”他胸有成竹地说。
肖立本眨了眨眼,刚想问得仔细点儿,就听见院子里林太婆中气十足的喊声:“小力巴!还不快出来洗地,我是为谁浪费了半罐子老咸菜汤啊!你个没良心的小白眼狼。”
他忙不迭地答应:“来了——”,推开门,捏着鼻子跑了出去,显然并没把宁悦的话放在心上。
拆迁的消息伴随着早春三月的春风,一夜之间就传遍了大街小巷,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亲自看到了拆的地图。
这是望平街的头等大事,相较之下,帽子叔叔重拳出击,在一个漆黑的夜晚踹开了红牌楼某家录像厅的门,把半夜播放观看不可说录像带的闲散社会青年一窝端的事,就显得不那么令人瞩目了。
肖立本带回消息的时候,宁悦的腿伤已经好了大半,能围着院子跑上几圈了,他一边感受着自己十八岁时候的青春身体,一边听着肖立本兴奋地描述:“妈呀,太刺激了!半夜串螃蟹一样拎出来一大串,听说上次打咱们那几个人也在其中,这可报了仇了!解恨!”
宁悦微笑不语。
“那群小混混是该好好治一治,就没干过好事。”肖立本唾弃道,“听说有人匿名举报的,看看,他们祸害多少人啊。这下好了,下次出门都安全些。”
宁悦打断他的吐槽,追问道:“拆迁的事外面有风声吗?”
岂止有,简直是刮起了龙卷风!
主要也是王主任工作热情太盛,不顾在肖立本这里受挫开了个烂头,接下来还是一鼓作气带领团队对其余十几户的违章建筑进行了一一突击检查,张罗着拆了几个停车的棚子,搭出来的厨房,破墙开店的小卖部……
但是阻力是越来越大了,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必拆的前兆,他们这是要提前落实具体建筑面积,到时候好打住户们一个猝不及防,从第三天起,各种非暴力抗击手段层出不穷,各种撒泼打滚耍无赖,本来信心百倍打算整顿搭建风气的工作人员遇到了如此不合作的群众,只能悻悻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