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师脸色煞白,厉声质问:“你胡说什么!?”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惊又怒地看着两人:“你们居然听墙角!?两个男人……你们……”
在她发飙之前,宁悦又坚定地重复了一次:“你老公在骗你。”
肖立本急得在后面一个劲儿扯他背心,压低声音:“不是没确定,没证据吗,你怎么就说出来了!?”
万一搞错了,老师这种文化人很难惹的,反过来告宁悦诽谤怎么办?
宁悦毫无所动,认真地看着文老师的眼睛,笃定地说:“其实……你察觉到不对了。”
夜色中,文老师的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她几乎失控地尖声说了一句:“你们知道什么!?”
这两个跟她班上学生一般大,却早就辍学在社会上打滚的少年,在教育圈里,身上少不得被贴些‘不学好’‘差生’‘不读书’的负面标签,但此刻两人站在她面前,目光中完全没有嘲笑和恶意,反而带着满满的担心和同情。
文老师深深地舒出一口气,再度开口的时候态度已经变得平和:“跟我说说吧,你们知道了什么?”
行为艺术(2)
正如肖立本所说,他们并没确定的证据,只是发现了箭杆胡同冒充拆迁房,担心有人上当受骗,但宁悦的直觉再一次得到了验证。
文老师站在自家屋门口,夜风吹过,她禁不住瑟瑟发抖,不是因为风寒侵袭,而是深入骨髓的悲凉。
“他跟那个毛纺厂的女人早有来往,是他班上学生的家长,好几次闲话都刮到我耳朵里了,说看见他骑车送孩子放学,前面坐一个,后面坐一个……我问过他,他指天发誓说只是为了换房,为了我们的将来,搬到郊区住上大房子,他就可以把父母接来,大家欢聚一堂,共同迎接我肚子里的小生命。”
她默默地摸上了自己的肚子,肖立本和宁悦都吃了一惊,却看见文老师的脸上露出了讽刺的讥笑:“他说对方不肯换,非要加钱,加一千五都不够,要两千,他还劝我回家借钱,明知道——”
脸上已经白到没有血色,文老师破碎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我父母都去世了,我没有家了。”
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肖立本想扶又不敢,担心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宁悦也有些后悔,早知道她怀孕了,自己应该听肖立本的,婉转一点告诉她才对。
“谢谢你们,我没事。”文老师突然笑了,她咬着牙,脸上慢慢浮起了血色,眼神也不再黯淡绝望,眸子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像天边慢慢显现的启明星,“我十六岁下乡,什么苦没吃过……不就是被男人背叛吗?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的手不再颤抖,镇定地掏出钥匙插入门锁,关门的一瞬间,黑乎乎的屋子里传来了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宁悦怔在当地,肖立本上来拽了他一把:“回去吧,咱们也帮不上忙。”
他们沉默着走回小院,站在小破屋门口的时候,宁悦喃喃地说:“他们当年也是爱过的吧?”
一起下乡的同学,度过了人生最艰难的时光,又一起考回阳城上大学,相爱,结婚,有了自己的小家,马上还要生孩子,本来该是恩爱甜蜜的一对夫妻,为什么变成了算计和欺骗?
不敢想如果骗房成功了,文老师要面对怎样的局面,拆迁是假的,换房可是真的,未来的某一天,她大着肚子突然要被腾房,搬到箭杆胡同那个几平米的小屋去,所有积蓄都砸进去了,姓龚的如果再提出离婚……
宁悦上辈子不是没见过包小三,他跟过几个建筑公司就有几个老板在外面有人,甚至还不止一个,他总想着,也许是男人有了钱就变坏,或者是房地产这个圈子太烂了,那些有文化有学识,生活在阳光下的人一定不会这样的。
他们会对爱情忠诚,白头到老,至死不渝。
那种美好的感情是上辈子的他不敢肖想的事。
“你怎么突然还文艺起来了?”肖立本好笑地戳戳他,“男女之间的事你不懂,爱的时候都是真的,不爱了也就一瞬间的事。”
宁悦稳住心神,挥去自己莫名而生的一丝忧伤,不客气地戳回去:“我是不懂啊,我又没谈过恋爱,你怎么好像很懂的样子?不会是已经谈过了吧?跟谁?刘燕子?”
肖立本惊跳起来:“喂!可不敢瞎说!燕子那是我妹妹,从小看着长大的,你笑话我行,别扯上她啊,女孩子脸皮薄。”
看着他抓耳挠腮的样子,宁悦嗤笑了一声,伸着懒腰进屋睡觉:“行,我知道了,你脸皮厚。”
肖立本不服气地跟进去:“谁说的?你摸摸,我脸皮到底厚不厚。”
“我不要摸!”宁悦强硬地拒绝,缩到床上最靠里的部分,恨不能贴到墙上。
“摸摸嘛摸摸嘛,厚不厚?嗳?厚不厚?”
“肖立本!你再闹床板要塌了!”
有了文老师这个受骗者的报警,‘换房诈骗案’很快就得到了重视处理。向城市规划部门和拆迁办都确认了具体拆迁范围并不包括箭杆胡同之后,派出所的民警同志雷厉风行地迅速侦破了案件,从箭杆胡同一号院抓出一个穿夏威夷大花衬衫尖嘴猴腮的‘画家’,听说被戴上手铐往外拖的时候他还蹦跶着高喊‘创作是自由的!’,说自己在墙上写拆字是‘行为艺术’,张嘴约瑟夫博伊斯,闭嘴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嘟噜出来的一串外国人名字,反正围观的街坊们是没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