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熙听到谢衔枝谈及自己,维持了近半小时的姿势终于发生改变,他面朝阳光的脸缓缓侧倾朝门里看来,似乎非常意外他能说出这么一番话。
也许是异种对于同类处境的格外感同身受,也许是谢衔枝并不曾从小接受打压式的教育,不懂得逆来顺受习以为常,他对于不公正的对待格外敏感。刚才同情这几位学生的不幸遭遇之余,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也越听越火大。真正付出身心健康帮助他们的人没有得到只言片语的感谢,甚至不曾询问过他是否真的愿意继续帮忙。
凭什么?
不过,谢衔枝很快又回想起来那所谓《条例》的规则下,异种的确没有选择拒绝的权力,也并非所有人都如监管局内的几位监管这般体贴。他花了几秒钟意识到,他所经历的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刚才的那番话也完全没有道理。他瞟了一眼身旁的季珩,鼻子轻哼一下,背过身去。
但到底是受过高素质教育的学生,纵然有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但经过提醒也懂得不能如此理所应当地接受人无私的给予。门口那几人顿时有些难堪地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李博涛忍不住开口道:“当然!我们也非常感激柳前辈。”
“对!谢谢柳前辈!”说罢,几人朝门外鞠了一躬。
“”
柳熙觉得这画面着实陌生,不由有些恍惚,脚步微动。那目光看向几位学生,却好似穿越他们看到了很久之前的往事。瞳孔不由震颤两下,聚焦至楼中央背对着自己的谢衔枝。良久,他微微勾了勾嘴角,又把头转向了阳光,闭眼感受炎阳的炙烤淡淡道:“没关系,我该做的。”
“谢谢您!”
“谢谢”
一段小插曲后,虽没得到监管对于问题的肯定答复,但柳熙的态度使原本哭作一团的学生又稍微振作了一些。
季珩见他们情绪稳定下来,收回了目光:“袁老师,你们从这栋大楼出去之后,就再也没人进来过,是吗?”
“对。怕再发生什么意外,也没有再派人进来清理。那晚就直接把这里整个封锁了,当时我们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
“也就是说,他们所说的那个幸运镜塑像,此刻还在楼上。”季珩抬头看向昏暗的顶楼,楼上除了天窗照亮的一部分区域看起来一片死寂。
袁君佑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我们去看看吧,袁老师。”
“我们?让我去?”袁君佑明显有些不悦。
“怎么?袁老师不也是监管者吗?这种时候,总不能指望他们吧。”季珩下巴点了点门口站着的学生们。那些学生看起来一个个都十分惧怕这座大楼,不愿往里多进一步。
“”袁君佑看似仍然不情不愿,但是沉默片刻,还是叹了口气,皱着眉点点头:“好吧”
谢衔枝脖子上的项圈咔地一声开了,季珩在他背上轻拍了几下:“我们上去看一眼,你就在楼下看好他们,有事喊人。”
谢衔枝拽了拽松垮的项圈,眼睛亮亮地点点头。
季珩走至楼梯口,见袁君佑仍没有动作:“袁老师,还在等什么?”
袁君佑没有回答,低头思索了半晌,从地上取了一根蜡烛,用火柴点燃。他凝视着这根蜡烛,烛光在他的镜片下反射出一点红色。他顿在原地,吐出一口气幽幽道:“既然是要重现现场,那该有的道具,还是要带上吧。”
烛火跳动不歇,蜡烛被递到了季珩手中,他没有拒绝。
“季珩你”谢衔枝有些不安地注视着那火光,声音有几分沙哑,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没事,在这里待好。”季珩淡淡道。随后,便示意袁君佑一起走上台阶。
原本宽敞的楼梯被二人的身躯占据,显得狭窄,蜡烛的火光一寸寸舔舐着面前的阶梯,在墙上投下幽长的影子。季珩走在前方,举着烛火,背影坚定。袁君佑跟在半步之后,手指紧扣着扶手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眼镜里因反射着烛焰,看不清神情。不知不觉,竟已在沉默中走过了将近一半的路程,在高空向下看去,昏暗的楼底好似一张巨口要将人吞噬。
忽地,前面那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袁老师——”
袁君佑像是在紧张之余忽然被吓了一跳,浑身一颤:“你干什么?”
“袁老师,刚才人多不方便问,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冒昧问一句,你的异能是什么?”
“?”袁君佑眉头一蹙,提防地与他拉开距离,面色不善地抬眼。
纵然是失礼的行为,季珩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袁君佑,并没有一丝退让与拒绝配合的余地。
“”袁君佑被盯了一阵子,心烦意乱地推搡了他一下,像是驱赶什么脏东西:“我不能攻击,也没法防御,还不是控制什么都不行,要不然也不会只是在学校做一个老师。要有什么危险的话,你得自己应付,我帮不上忙。”
话到这份上,再追问下去就显得不礼貌了,季珩定定地看了他一阵子,转过身:“嗯,那继续吧。”
不知是否是错觉,后半程的路越接近楼上,阶梯间的间隔仿佛都变高了,跨步越来越费劲。许是常年坐办公室不经常从事体力劳动,袁君佑爬楼显得十分吃力,季珩听到背后的喘息声越来越大,自己也逐渐放慢了脚步。手上的蜡烛的光芒越来越黯淡,他再次停住脚步,观察起此刻已经极其微弱的蜡烛火焰。
顶楼的最后一级台阶已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