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晓,曹菱春放心不下孩子,想要她给一个承诺。
将死之人,好似过往的一切恩怨都即将随着这最后一口气一起消散,临终所言的嘱托亦或者请求,都理应应允下来,好让逝者能安心闭眼。
她其实这时候应该说一句,放心罢,她会将孩子视若己出。
可她做不到。
她眼睁睁看着曹菱春枯涸的眼睛望向她,撑着最后一口气盼着她给一个承诺,即便是日后并不照做。
但她说不出来这种话。
她脑中是张氏冷漠却又不甚在意的脸,怀中似还有那孩子的重量,以及那肖似邵文昂的眉眼。
她讨厌这个孩子,她做不到将这个孩子视若己出,而面对如今将死的曹菱春,她做不出这种虚假的承诺来。
她不是男人,做不到把承许得像嗑瓜子一样随意。
曹菱春到底是撑不下去了,最后呼出的一口气没能倒回来,就这样睁着眼看着她,咽了气。
外面的婆子哎呦一声:“少夫人,里面血污实在晦气,您快些出来罢。”
宋禾眉神色怔怔,当回过神时,已经被拉了出来,张氏抱着孩子,将襁褓裹得更紧了些,上下打量着她:“禾娘,你进去瞧她做什么,也不嫌晦气,你可离我乖孙儿远些,等下回去弄些艾水扫一扫。”
这番话一点一点传入耳中,宋禾眉忍不住去想,究竟晦气在哪呢?
这孩子明明刚刚才从他生母肚子里出来,一个临死都放心不下孩子的娘,又能晦气到哪里去?
她究竟怕的是晦气,还是因用了如此阴毒的招数而不安,怕曹菱春的冤魂回来索命啊?
婆子此刻过来对着张氏道:“夫人,里头那位已然咽了气,您看?”
张氏视线扫过屋舍,轻描淡写一句:“烧了罢,免得人起疑。”
宋禾眉猝然抬眸,竟是连个全尸都不给吗?
张氏的视线挪转到她身上:“好了禾娘,瞧你这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走罢,回府去。”
言罢,张氏亲了亲怀中孩子的小脸,神色此刻变得柔和又慈爱,像她常拜得那坐莲上的观音面。
但这孩子到底是不能带回邵府去,她转身将孩子交给婆子,递了个眼色过去,婆子便颔首将孩子带到另一个马车上去,放到安生地方再养上几个月。
宋禾眉坐上了回邵府的马车,仍旧浑浑噩噩,张氏却有心情开口:“你何时胆子这般小,你不是不喜菱春?日后没了这号人,也省得她在你眼皮子底下点眼。”
张氏端坐着,也是夜深了,她阖上了双眸,漫不经心道:“母亲便教你这一回,事既做了,便得做狠做绝、做得尽善尽美,这回我来替你周全着,日后文昂的身侧,还需得靠你好生守着才是。”
宋禾眉没说话,视线盯在马车的一处,脑中混乱耳中嗡鸣,都不知自己是如何魂不附体地回了邵府。
夜里她陷入了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