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弓同学,你打网球的时候是那么追求上网的类型,应该会理解我的想法。”他做了一个比喻,“一旦把球发过去以后,就没有退路了,对于我来说也是一样的,‘朋友’这个位置对于我来说就像已经离开的底线一样,如果被她拒绝回击了,要做的事情就是接着进攻,而不是撤退。”
“形容得很形象,你的对手听起来只有两个选择,yesoryes。”
“是的,所以宇贺神真弓同学,你的回答是什么呢?”那双眼睛闪着瑰丽又脆弱的满足,光线游弋进去,犹如落入海中的太阳,或者玻璃房里锁住的灯,映出温暖而明亮的倒影,“是yes,还是yes?”
我能感觉到身边人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在我们身后,是发光的星星,白色车厢,浅蓝座位,抓环轻荡,站点显示屏闪烁,飘浮在梦里的地铁。消声的梦,装满温柔慢镜头的观览车。
“你问我喜欢的人,”他看着我的眼睛,“那个人是你。”
ua,原来不是unidentifiedysterioanial(未确认生物体),而是ugaj,ayui(宇贺神真弓)。
是我。
[017]
我看着玻璃上贴着的“走行中请注意安全”在发呆,觉得再细腻的词汇都形容不出我此刻的感觉。就好像坐在一个明亮的窗边,对着一张纸写写画画。
幸村精市喜欢的人,是我。
这句话从笔尖冒出来,划掉。冒出来,划掉。再划掉。再划掉。纸张被戳破,浮现出脆弱的毛边,就好像回到了还在读中学的那个下午。
“……然后啊,我就和她分手了。她总是有事没事打电话过来,烦得要死;还说什么想见我的朋友,但是就她那个样子,能两个月不间断和不同男生约会的人,也太上不了台面了吧。”
“喂,当初不是你小子追的别人吗?”
“当时是她为了我直接和前男友分手,不断暗示我有机会,都送到我嘴边了,我想,不玩白不玩。只交往了一个月就分手,这种不能算前女友吧。”
“当然不算啦,”男生们笑着接嘴,“这种一看就是玩玩而已,不是认真的。”
“要说认真的话应该要找宇贺神那种的吧,脾气好性格好,比较拿得出手。”
“快去娶了她吧,这样你老婆晚上和你睡觉的时候会穿巫女服哎。”
“喂,宇贺神,听见了吗?佐藤要和你告白。”
几个人尖叫打闹起来,把我手里的水性笔撞飞出漂移的斜线,却在教室门口噤声,以犯人对待狱卒的姿态向路过的老师问好。老师还没走远,又迫不及待用手和嘴打出下流的手势,笑作一团。
彼时班上和我关系最好的女生叫做相川蓝,我知道她暗恋这个叫做佐藤的男孩子已经两年了,在她的口中,他是个一米八的大高个子,会说三国语言、篮球打得很好、笑声爽朗眼神里有阳光,我估计这也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的真实面目,否则怎么会脸色整个发白呢?厚厚的书垂落在她的膝盖上,捕兽夹一般咬着她的手指。我突然也感到失魂落魄。如同胃酸上涌,缓慢而细密地烧灼着食道和咽喉。
不可思议,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学校里这些为了女生的内衣颜色而吵得上蹿下跳的人,在进入社会后就变成了那些通情达理的人,就算看到了譬如女性被丈夫家暴之类的新闻,表情也不会变得生动半分,而是觉得“那是别人的家事吧,我管不着”。对不起,神明大人,每当我看到这种人的时候,我总是没办法保持一颗平等心,总是不自觉地把他们比喻成一款最低级的伪劣产品,否则怎么会连在青春期这种被称为“保质期”的时间点都撑不过,就开始发霉变质了呢。
我握了握手里的抹茶拿铁,不行,太烫了;而小蓝手里的冰镇蓝莓汁,分量和温度都是那么恰如其分,刚刚好。
“喂,你……你有病吧?”被泼了一身的男的不敢相信一般地看着我。一瞬间,整个教室里空气全面冻结。
“怎么样?没想到我脾气还挺烂的吧。”
我感觉自己像金鱼一样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气泡从整个死气沉沉的空间里飘起来。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回到自己的座位,从桌肚里抽出书包,任何人叫我我都没有理睬,背起包走出教室,把男生气急败坏的咒骂关在门背后。直到走出校门口都没有任何人阻拦我,也许是我的姿态太过光明正大了。
从那以后我没有再收到过来自任何男生的告白,可能名声在外,不过我丝毫不后悔,要说后悔的话,也只是后悔不该糟蹋小蓝的果汁,但是后来我可是听她整整哭了一个晚上,也算是扯平了吧。
抱歉,在被人告白这么美好的时刻想起这些插曲,我知道的,虽然我开学以来经历过的两次告白都太超过规格了一些,前有a君吃了我几个豆大福,就莫名其妙地发动闪击战猝不及防大告白让我当他女朋友,轻浮!现有眼前这个b君,请我来到这么一个上不来也下不去的地方,还问我“yesoryes”,卑鄙!
不对,仔细一想,这一整件事都是一个巨大的圈套。首先,这条观览路线光是全程将近六千米,乘车时间就要一个小时,完完全全就是两个人单独相处的空间,这个时候跟你告白,是无论如何没办法逃脱的。这是我眼含热泪的经验教训,朋友们,以后有男生约你们一起看星星的时候,一定要提高警惕了——小小的亲切,大大的阴谋!
但是,我知道的,能感受到的,两个人所想要传达的东西。特别是精市同学,老实说,突然出现这么个任何方面都超级无可挑剔的对象,跟你说,他想要给你提供的,是结合了爱情友情亲情甚至某种更具超越性的爱意与理解,会拒绝的人一定是傻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