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可不可以不要喜欢其他人?”他直接说,“然后,多在意我一点,说起我的事情的时候,别表现得像和你没有关系一样。”
“我……”
这些话听上去真的有点悲伤,而悲伤是脆弱的受床,我们现在好像一起待在一段脆弱里动弹不得,所以我就连说出来的话都有点破碎。
“不是这样的……那个,怎么说呢?我的意思是,毕竟我都知道你喜欢的人是谁了,猜想你不会短时间就喜欢上别人,所以才不怎么在意。还是说我应该在意?可是我也没有立场,在意这种事情也奇奇怪怪的……对、对吧?”
他沉吟片刻,然后告诉了我两件事。
“第一,你现在是这个地球上唯一有立场在意这件事的人;第二,确实,我现在才发现,大家都知道我喜欢的人是谁,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你的,不得不承认,你的情报处理能力实在是很厉害。”
被这么一夸,我便放松了警惕,下意识地回答道:“这个问题还用问吗?其实是——”
不对!上当了,我赶紧闭上了嘴巴。我想我很接近死亡了,是真的——因为听到回答的幸村精市好半天没给出任何回复,只是看着我,虹膜是海水的蓝色,瞳孔是深渊的黑色,我的影子会映在那深渊的最底层。
“我还以为,这个回答,会是‘没有’。”他使用了一如既往的平静语气,“所以不打算和我分享,那个人到底是谁吗?”
我要怎么说呢?
我在学习任何语言的时候,老师总是会告诉我,母语者与非母语者的差别之一,在于他们天生就掌握这套语言的系统规则。日语这门语言,是喜欢省略人称代词的,那些被吞掉的人称代词,隐形于意群的内部,就此成为语法与逻辑的一部分。
对我来说,刚才那句话,我省略的是,是“你”;我下意识想说出口的话,是“其实是你”。
好奇怪,不管用中文还是英文,我好像见到任何人都说喜欢:我喜欢你的发型,喜欢你的包包,喜欢你刚才灵机一动的精彩吐槽。我随时随地都可以喜欢任何人,可唯独对于“喜欢的人”,我没表达过“喜欢”,我甚至就在刚刚才发现:原来如此,我可能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喜欢那个人。
而在发现这件事情的瞬间,我的心久违地踩空了。青少年真的很容易濒死,要么爱到死,要么恨到死,要么就会像我现在这样,失语到憋死,毫不夸张。
这件事情导致我保持了很长时间的沉默,幸好,我们接下来进入的地方是美术馆。
这次画展展出的顺序是按照先风景后肖像的顺序,风景画则是按照季节变幻的顺序陈列的。
我戴着收听讲解的耳机,那个女播报员梦幻又迷离的嗓音总令我产生这样一种想象:版块交接之处受到空山新雨的洗刷,一块寂寥空虚又郁郁葱葱的新大陆形成了,我仿佛踏进这个众神所绘的绚烂大地,迷失在春夏秋冬之间。我行进的道路上,花环结蕾,彩线成绫,好像是一群纱裙翩翩的芙洛拉的恶作剧;照耀大地的日轮温暖遍及角落的西风,我眼前那道的透明带状光芒始终指引着我,让我不再迷路。
最后,我停在一片月光前。恬静无人的仲夏夜,风的痕迹没有形状,参天的菩提树显得神秘幽邃,夜色中的蔷薇花散发出低语一般的清香。这样的时刻,一个穿白色衣裙的美丽少女,独坐池塘边的长椅上。我看到她面前的池塘里,尚且含苞的睡莲在睡着时,被水波和鸟儿切断细嫩的根茎,从此以后便在浮藻碧绿的池塘中开始了滑行般地浮游。
感到有人轻轻点了一下我的肩膀,我摘下耳机。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的《月夜》,我也最喜欢这一幅。”我听见身边的少年轻轻说,“人物与环境处理得很和谐,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始终觉得这幅画呈现出的银灰色,就是月亮的颜色。”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幅画的时候,脑海里面会出现阿赫马托娃的诗歌。”
幸村精市赞同地点点头:“可能因为都是‘月亮’。”
“嗯,”我看着他的侧脸,“都是‘月亮’。”
画是凝固的瞬景,而我们是流动的时空,可这个时候,我们仿佛与画交叠了,我看到他那双几近透明的眼睛也在银灰色的月光中静止不动着。真奇怪,只是这样站着看着他,就能让我的脑海被各种奇形怪状的蝴蝶、暧昧的风向、晦月的形状及鲜花的泪水所填满。一轮花冠、一颗新蕾,我企图用一只嘴唇去摘撷另一只诗歌。
“所以,要一起去看月亮吗?”我听见自己说。
[031]
回程的路上,我还是没有睡着,打算把冲洗出来的照片整理一下,上学的时候交给苑子。
“薄荷糖,能给我两颗吗?”
“没问题,请。”
“照片我也能一起看吗?”
“当然,不过相机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苑子和久美前辈的手上,我也不知道她们拍了什么。”我随手拿起两张,“啊,还真的挺好看的。”
久美前辈的快门总是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按下。
女孩子们在旧教室靠窗的位子嬉笑,在蓝天白云下的草地上跳舞,在明暗交错的走廊奔跑,骑自行车穿过织满爬山虎的街道,穿着五彩缤纷的睡衣挤在一张床上叽叽喳喳地聊天,还有在阴雨天就手牵着手一起淋雨,每一个场景都显得充满灵气。相比之下,我拍出来的照片就比较抽象——
“这张是苑子、柳同学和柳生同学三个人正好同时入镜的时候久美前辈让我偷偷拍下的,不要告诉他们,否则我小命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