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觉得愤怒的,愤怒自己又一次被欺骗,被玩弄。
他该转身就走,走回那个别墅,锁上门,再也不理这个疯子,再也不跟他有任何牵扯。
可他没有。
他就那么站着,听着沈肆的哭声,听着窗外的浪声,听着海鸥聒噪的叫声,还有自己心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你看他多可怜。
那个声音在说,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那个声音还在说,其实你早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可你还是配合着他,演完了这出戏。
楚淮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到沈肆面前,慢慢蹲下身。
沈肆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眨就掉下来。
“沈肆。”楚淮叫他的名字,语气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嗯?”沈肆应得有气无力,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个拥抱,”楚淮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现在还算数吗?”
沈肆愣住了,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就那么盯着楚淮,看了好半天,才猛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赌气,又带着点绝望:“不算了,都不算了。什么都是假的,那个拥抱也是假的,我不要了。”
“但我想要。”楚淮说,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肆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就那么怔怔地看着他:“什么?”
“我说,”楚淮重复了一遍,往前倾了倾身,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擦过他脸上的泪痕,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又滚烫,“我想要那个拥抱。五分钟,你昨天说的,就五分钟。”
沈肆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楚淮……”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带着点不敢置信,“你别这样……别跟我开玩笑。”
“没跟你开玩笑。”楚淮的手停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摩挲着,“别怎样?别可怜你?别同情你?还是别……给你一点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看着沈肆的眼睛,语气很轻:“沈肆,你想要的,不就是一个我愿意给的拥抱吗?现在我给你,你要不要?”
沈肆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楚淮都以为他不会回应的时候,他突然伸出手,一把将楚淮拉进了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紧得楚淮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咚咚咚的,震得他胸口发闷。紧得楚淮能感觉到他的颤抖,从指尖到肩膀,停都停不下来。紧得……楚淮有点喘不过气。
但楚淮没推开他。
他迟疑了一下,也抬起手,轻轻环住了沈肆的背。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他主动碰沈肆。
第一次,他没有抗拒,没有麻木,没有假装无所谓。
他是清醒的,是自愿的,哪怕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他就是想这么做,想抱抱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男人。
沈肆的哭声更大了,他把脸埋在楚淮的肩窝里,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委屈、痛苦、不安,都哭出来。楚淮能感觉到肩膀上的湿意,温热的,很快就浸透了衣服,贴着皮肤,暖暖的。
五分钟。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楚淮能数清沈肆的每一次抽泣,能感觉到他心跳的每一次变化,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味,混着眼泪的咸味,变得格外清晰。
短到楚淮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时间就已经到了。
沈肆先松的手,他往后退了一点,却还是舍不得放开,手依旧搭在楚淮的肩膀上,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狼狈得不行,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刚洗过的星星,闪着光。
“楚淮。”他叫他的名字,声音还有点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快。
“嗯?”楚淮应了声,轻轻推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谢谢。”沈肆看着他,笑得傻傻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却一点都不显得狼狈,反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楚淮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看着他脸上没干的泪痕,看着这个因为一个拥抱,就重新活过来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回去吧,我饿了。”
沈肆也赶紧跟着站起来,胡乱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可擦完又掉,索性不擦了,就那么傻呵呵地看着楚淮,笑着点头:“好,回去吃饭,我让厨房给你做你爱吃的。”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船,沿着码头往回走。海风还在刮,海鸥还在头顶聒噪,浪还在慢悠悠地拍打着码头的水泥柱,啪啪的声音,还是那么有节奏。
一切都跟刚才一样,没什么变化。
可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楚淮走在前面,能清晰地感觉到沈肆的视线,一直落在他的背上,很烫,很沉,像有实实在在的重量,压得他后背微微发暖。
但他没回头。
他知道,只要他一回头,沈肆的眼睛会更亮,笑容会更傻,而他们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脆弱又微妙的平衡,可能就会碎掉,碎得连渣都不剩。
所以他没回头,就那么一步步往前走,走向那座囚禁了他两个多月的别墅,走向那个……他可能永远都逃不出去的牢笼。
可奇怪的是,这一次,他心里没有多少不甘,也没有多少绝望,只有一片空白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