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感冒”这个理由,却又意外地平凡、合理,甚至带着点生活气息,瞬间冲淡了之前萦绕在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因昨夜越界而产生的“古怪”张力。就像一个精心编织的、充满悬念的故事,突然被一个最俗套的结局草草收场,让人有些意兴阑珊,却又挑不出什么错处。
季林懿心底那点恶趣味得到了些许满足,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趣。看来还是自己想多了,高估了年轻人的胆量和心理素质。不过是一个脸皮薄、未经多少情事的少年人,被自己一时“脆弱”诱出的越界举动吓到了而已,事后只敢用“感冒”这种拙劣的借口来掩饰慌乱。
他松开了搭在椅背上的手,身体也向后撤开,重新拉回了那种惯常的、带着适度关怀却又界限分明的社交距离。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属于“年长者”或“上级”的、淡淡的责备与关心:
“不舒服就多休息,别硬撑。客厅药箱最上层有常备的感冒药和退热贴,自己记得看说明书吃。”他顿了顿,目光瞥了一眼谢溯身上单薄的睡衣,语气里责备的意味更浓了些,“晚上别总在阳台躺椅上待着,现在天气转冷,夜风凉,最容易着凉。说了你几次都不听。”
“嗯,知道了,林懿哥。”谢溯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应下,心里却因这熟悉的、带着距离感的、如同兄长责备不懂事弟弟般的关怀,而泛起一丝复杂的苦涩。他宁愿季林懿继续追问,哪怕是被戳穿后的难堪,也好过这种被轻易“放过”、仿佛他所有激烈的内心波澜都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感冒般的轻描淡写。
季林懿没再多说什么,仿佛“感冒”这个话题已经终结。他拿起搭在一旁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站起身,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最后看了谢溯一眼,语气平淡地交代:“今天不用准备晚饭了,晚上有个推不掉的饭局,回来会晚。你自己吃,早点休息。”
“好。”谢溯低着头,闷声应道。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季林懿的脚步声在门外走廊响起,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电梯方向。
公寓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比季林懿在时更加空旷,也更加令人窒息。
谢溯依旧僵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头般,缓缓地、脱力地靠向椅背。他抬手捂住自己依旧滚烫的脸颊,掌心下的皮肤热得惊人。撒谎带来的微弱愧疚感,与那个沉重秘密带来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心理负担,以及刚才在季林懿靠近时,那种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混杂着渴望、恐惧与极致悸动的复杂情绪,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所有颜色混杂在一起,搅得他心乱如麻,头脑昏沉。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刚才被季林懿指尖轻轻碰触过的手臂位置。那里明明没有任何痕迹,皮肤却仿佛残留着清晰的、带着微凉温度的记忆触感,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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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正在缓缓下行的电梯轿厢里,季林懿面对着光可鉴人的金属壁面,整理着领带,调整着袖扣的位置。壁面上映出他没什么多余表情的脸,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
感冒?
谁信呢?
那双在他靠近时游移躲闪、盛满了惊惶、羞怯和某种更深层情绪的眼睛,那瞬间通红的脸颊和耳根,还有那笨拙到可笑的掩饰……哪里是感冒该有的症状?分明是心事被撞破、秘密被窥探边缘时的慌乱无措。
年轻人到底还是藏不住心事。那点因越界而产生的惊惶与羞怯,太过鲜活,太过直白,反而让他觉得……有点意思,像观看一幕笨拙却真诚的独角戏。但也仅止于此了。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无声滑开。季林懿迈步走出,步伐沉稳。他还有很多更重要、更复杂的事情需要处理。一个海外项目的僵局,几份亟待审阅的并购方案,下午的高层会议……谢溯那点青春期的烦恼和隐秘心思,在他所面对的庞大商业帝国和复杂人际网络里,不过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荡开几圈浅浅的涟漪,很快便会恢复往日的深邃与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只是,或许连季林懿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有些涟漪一旦荡开,其触碰和影响的边界,可能会远超他此刻冷静估算的范围。而那颗看似“无意”坠落、实则承载着炽热情感的“石子”,也并非毫无分量。它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湖底的生态,或许有一天,会引发他意想不到的波澜。
偶遇戴维
季林懿离开后,公寓里那令人窒息的安静,并未让谢溯感到丝毫轻松。相反,那种无所遁形的空旷感,以及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属于季林懿的气息,混合着他自己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与汹涌情感,形成了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机械地、带着一种近乎毁灭证据般的心情,处理了床单,将一切恢复“正常”。心不在焉地吃了点东西,味同嚼蜡。试图打开电脑,用繁重的学业和未完成的论文来强行转移注意力,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如同游动的蝌蚪,根本无法进入大脑。
昨晚那个吻的触感,梦境中那些旖旎而罪恶的画面,以及清晨餐桌上季林懿那双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睛,如同循环播放的默片,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驱之不散。
他感到一阵烦躁和憋闷,急需逃离这个空间——这个充满了季林懿生活痕迹,也见证了他自己最隐秘不堪一面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