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须冷静。失控在这里,毫无意义,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戴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初冬夜晚冰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翻腾的头脑略微清醒了一些。他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拳头,尽管掌心已经留下了几个月牙形的红痕。他转过身,脸上已经重新挂起了那种完美、得体、无可挑剔的,属于“alex”的标准笑容。
他重新融入沙龙尾声的氛围,与尚未离开的客人微笑致意,轻松交谈,仿佛刚才露台上那场简短却惊心动魄的警告从未发生,仿佛他依旧是那个优雅从容、背景优渥、与季林懿关系亲近的年轻才俊。
只是,当最后与季林懿一同走向停车场时,他刻意放缓了脚步,落后了半步,不再试图与季林懿并肩而行,维持着一个礼貌而疏远的跟随距离。
季林懿的司机果然已经送谢溯离开了。另一辆款式不同的豪华轿车安静地滑到他们面前停下。
“上车吧。”季林懿拉开车门,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刚才警告后的余韵,也听不出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完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流程。
戴维沉默地坐进车内,与季林懿之间隔着一个足以再坐下一个人的、宽敞而冰冷的距离。
车子平稳启动,无声地汇入都市夜晚璀璨而冷漠的车流。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与街灯飞速向后掠去,在车窗上拉出迷离的光带。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而均匀的嗡鸣,以及空调系统微弱的气流声。
这寂静比任何言辞都更让人难熬。戴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那些繁华与热闹都与他无关。他终于还是没忍住,转过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季林懿,声音因为紧张和复杂的情绪而显得有些干涩:
“懿哥,”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关于谢溯……”
“他工作很认真。”季林懿甚至没有睁开眼,只是平淡地打断了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是个值得培养的年轻人。目前看来,心性也还算踏实。”
他没有评价谢溯的“新孩子”身份,也没有回应戴维可能隐含的质疑或打探,只是给出了一个最客观、最公事化的评价,仿佛谢溯真的只是一个他手下比较看好的普通员工。
戴维低下头,看着自己修剪得整齐光洁、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指甲。他明白了季林懿的意思——关于谢溯,他不想多谈,至少不想与他戴维多谈。那个领域,已经被划定为禁区。
“我明白了。”戴维的声音更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会……注意的。也会……转达您的意思。”
季林懿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随即不再开口,似乎连敷衍的意愿都没有了。
车厢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变幻的光影,偶尔掠过季林懿沉静的侧脸,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戴维无力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掌心的刺痛感依旧清晰,提醒着他今晚的失态与挫败。他忍不住想,谢溯现在应该已经回到季林懿的公寓了吧?他会不会因为今晚季林懿让司机先送他而心生波澜?他会不会……也隐约感觉到了自己与季林懿之间那种微妙而紧张的氛围?他会不会,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安然享受着那份被庇护的“特殊”?
随即,他又为自己这种近乎卑微的揣测感到一阵强烈的烦躁与无力。无论谢溯感觉到了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感觉到,他都已经是那个被季林懿用一句话就明确划进了保护区、获得了“新孩子”称号的人。而自己,却只能站在界外,连同身后那个庞大而复杂的家庭背景,被一并归为需要被“注意”、被“警告”、被划清界限的对象。
车子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了戴维家那座位于半山、占地面积广阔、建筑设计极尽奢华却总给人一种冰冷距离感的别墅门前。璀璨的灯火将庭院照得如同白昼,却丝毫驱不散那栋建筑本身散发出的、属于财富与权力的疏离寒意。
“谢谢懿哥。”戴维推开车门,夜风立刻灌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季林懿依旧闭着眼,只是略微点了点头,声音平淡:“早点休息。”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道别之外的任何含义,甚至没有抬眼看他一下。
戴维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载着季林懿的车子没有丝毫停留,毫不留恋地驶离,尾灯很快便消失在山路转弯处,融入更深的夜色里。别墅灯火通明,宛如一座精致的牢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知道,继父或许还在书房等他,或许会问起今晚的沙龙,问起季林懿的态度,问起……那个突然出现的“谢溯”。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脸颊,让有些僵硬的面部肌肉松弛下来。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被夜风吹得略显凌乱的外套和头发,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不甘、屈辱、恐惧与复杂情绪,悉数压回心底最深处,牢牢锁住。
他抬步走向那扇沉重而华丽的雕花大门时,心中无比清楚: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那个雨夜或许是个错误的开始,那些隐秘的心思是危险的萌芽,继父的野心是潜在的威胁,而那个突然出现的、被季林懿称为“新孩子”的谢溯……则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湖面之下所有的力量平衡与游戏规则。
一切都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危险。
而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小心,更加谨慎,更加完美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无论是作为那个在社交场合游刃有余的年轻精英戴维,还是作为那个需要“收敛”、需要“注意”、背景复杂的家庭中,不得不周旋其中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