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看着窗外,但紧绷的肩背,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家。
他在心底,又轻轻地、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然后,闭上了眼睛。
副cp1:靠近
市一院神经外科,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咖啡以及一种高强度脑力劳动后特有的、略带焦灼的气息。顾言脱下白大褂,仔细挂好,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昨晚又是一台持续到凌晨的急诊手术,一个脑动脉瘤破裂的老年患者,情况凶险,好在最后有惊无险。此刻距离他正常上班时间还有半小时,但他习惯提早到办公室,整理病例,准备查房。
然而,他刚在办公桌后坐下,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办公室的门就被礼貌地敲响了三下,节奏轻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
“进。”顾言头也没抬,手指已经放在了鼠标上。
林深那张英俊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的脸探了进来:“顾老师,早啊!”
顾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无奈。又来了。
自从上次院里组织青年医生学习交流,他作为特邀专家讲了关于“功能区脑膜瘤显微手术入路选择与神经功能保护”的专题后,这个刚从国外顶尖医学院交流回来、被分到神经外科轮转的住院医林深,就仿佛找到了组织根据地。以“请教”、“学习”、“深入理解”为名,几乎天天往他办公室跑。从最初的病例讨论,到手术细节复盘,再到最新的学术论文观点,林深总有问不完的问题,用不完的热情。
起初,顾言是冷淡的,甚至有些排斥。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专业和距离将自己包裹起来,不喜与人过多交集,尤其是这种明显带着过度热情和探究意味的接近。林深就像一颗突然闯入他安静轨道的小太阳,光芒四射,热度灼人,让他下意识想避开。
他公事公办地回答林深的问题,言简意赅,绝不多说一个字。面对林深锲而不舍的“顾老师,您看这个术式如果改良一下……”、“顾老师,这篇文献里提到的术野照明新方法,您觉得在临床实践中……”之类的追问,他通常以“可以尝试”、“有待观察”、“看具体情况”之类万金油式的回答搪塞,或者干脆用“我还有个会”、“要查房了”结束对话。
但林深似乎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冷淡,或者说,感受到了,但毫不在意。他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脸上挂着那能融化冰雪的笑容,手里不是捧着热咖啡(“顾老师,顺路买的,提神!”),就是拿着整理得密密麻麻的问题笔记。他的问题越来越深入,越来越切中要害,显示出惊人的临床敏锐度和扎实的理论基础,让顾言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确实是个天赋极高的好苗子。
而且,林深并非只有热情。他在手术台上表现出来的沉稳、专注、手稳心细,以及对复杂解剖结构的精准把握,都远超同阶段的住院医。有一次顾言主刀一台高难度的脊髓内肿瘤切除术,林深作为三助,在顾言需要某个特殊角度的牵开器时,他甚至不需要顾言开口,已经准确地将器械递到了顾言手中最舒服的位置。那种默契,让顾言都有些意外。
冷漠的壁垒,在对方日复一日的热情攻势和无可挑剔的专业能力面前,开始出现微小的、连顾言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动。他开始会在回答问题时多说一两句自己的经验,开始会在林深提出某个大胆但似乎可行的设想时,停下手中的笔,认真思考几秒。
直到昨晚,或者说今天凌晨。
凌晨两点,急诊送来一个酒后斗殴导致严重颅脑开放性损伤、合并颅内血肿的年轻患者,送来时已一侧瞳孔散大,命悬一线。顾言被紧急呼叫回医院主刀。林深那天并非值班,但不知怎么得到了消息,竟然也从宿舍赶了过来,主动要求上台。
手术室里,无影灯冰冷刺目,监护仪的滴答声是唯一的背景音。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颅骨粉碎,脑组织外溢,血肿位置深,毗邻重要血管和功能区。顾言全神贯注,手中的器械稳定而精准地剥离、止血、清除血肿、修补硬脑膜……汗水浸湿了他的刷手服内衬。林深作为一助,同样沉默而高效,递器械,吸引,配合暴露术野,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在顾言处理一根异常脆弱的桥静脉时,林深甚至提前预判到了可能的出血点,用明胶海绵做好了压迫准备。
整整六个小时,手术室里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顾言简短而清晰的指令。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成,顾言直起有些僵硬的腰背,看了一眼监护仪上逐渐平稳的生命体征,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弛下来。
“关颅。”他声音有些沙哑。
完成后续工作,走出手术室时,窗外天色已泛起鱼肚白。清冷的晨风穿过走廊,带着凌晨特有的寒意。连续高强度工作近二十个小时的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上来,顾言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肩膀也僵硬得厉害。
他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闭了闭眼。
一杯温热的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顾言睁开眼。林深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纸杯咖啡。青年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映着窗外透进来的、熹微的晨光。
“顾老师,辛苦了。”林深将其中一杯咖啡递过来,声音因为长时间没喝水而有些干涩,但语气里的关心和某种更柔软的情绪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