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辰没有立刻回应,他信步走到沙发旁,在陆景川对面坐下,长腿交叠,姿态放松却充满无形的压迫感。他没碰那只倒好的水,只是看着陆景川,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陆少爷这次,手笔不小。”
陆景川也坐下,隔着水晶茶几与他对视。这是重生后,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真正认真地打量这个男人。深邃立体的五官,刀削斧凿般的轮廓,下颌线清晰冷硬。尤其那双眼睛,墨黑深沉,目光锐利,仿佛能洞察人心最隐秘的角落。久居上位养成的强大气场内敛而磅礴,仅仅是这样坐着,就让人无法忽视。
上辈子,他到底是有多瞎,才会因为那些似是而非的传闻,因为周慕辰偶尔流露的、让他心慌的深沉目光,就本能地将这个人划入“危险”、“需远离”的范畴,满心满眼只看得见沈确那虚伪的温柔?
“自保而已。”陆景川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同样平静无波。既然周慕辰开门见山,他也没必要绕圈子。
“只是自保?”周慕辰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形中被拉近,一股更强烈的压迫感弥漫开来,不是刻意施压,而是他本身的存在就足以让人屏息。“搅黄沈确精心准备的发布会,当众甩出那些足够让沈氏喝一壶的‘材料’,转头就和我这个沈家的死对头‘深度战略合作’……陆景川,这可不像是仅仅‘自保’。”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陆景川的眼睛,不容他闪避:“你想做什么?”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以及陆景川杯中冰块缓缓融化、碰撞杯壁的轻响。那声音在极致的安静里被放大,清晰得有些刺耳。
陆景川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反而让他精致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冰冷质感,像冰层下燃烧的火焰,矛盾而危险。
“我想让沈家,把这么多年从陆家身上吸的血,连本带利,一分不差地吐出来。”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每个字却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我想让沈确,也好好尝尝,从众星捧月的云端,跌进烂泥里,是什么滋味。看着他所依仗的一切,一点点崩塌、粉碎,再也拼不起来。”
他抬起眼,看向周慕辰骤然变得深沉、翻涌着不明情绪的眼眸,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道:“这个答案,周总还满意吗?”
不等周慕辰回答,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清晰的谈判意味:“我知道,周总对城东那块临湖的地皮势在必得,而沈家,是您目前最大的竞争对手。他们的出价和公关策略,我恰好知道一些细节。另外……”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我还知道,沈家最近通过东南亚那条海运线,运了几批不太能见光的‘特殊’货物,时间、船号、接货人……或许,周总会感兴趣。”
“或许,”陆景川看着周慕辰,一字一句道,“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包厢内再次陷入沉寂。周慕辰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个透彻。陆景川坦然回视,不闪不避,只有微微蜷缩在身侧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然的平静。
几秒钟的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周慕辰忽然也笑了。那笑意不深,却让他原本冷硬锋利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些许,只是这柔和非但没有减弱他的危险性,反而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高深莫测,难以捉摸。
“陆景川,”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也更……”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一个最准确的词,最终吐出两个字,“危险。”
不是贬义,更像是一种……欣赏,或者说,确认。
陆景川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那么,”他伸出右手,手指纤细,掌心向上,在包厢昏暗的光线下,那只手显得有些单薄,却稳得出奇,没有一丝颤抖,“合作?”
周慕辰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缓缓地、稳稳地握住。男人的手掌宽大,干燥而温暖,带着薄茧,力道不轻不重,却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掌控感。
“合作。”他吐出两个字,简洁有力。然而,他的目光却并未从两人交握的手上移开,反而像无形的锁链,更紧地缠绕住陆景川,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我有个条件。”
陆景川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抬眼看他:“周总请说。”
周慕辰松开了手,靠回沙发背,姿态看似放松,目光却依旧锐利。“在我面前,不必演戏。”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地陈述,“恨也好,痛也罢,想利用我对付沈家,也行。但别拿对着沈确时那副要死不活、卑微乞怜的样子对着我。”
他微微眯起眼,语气里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我周慕辰的合作伙伴,可以狠,可以毒,可以机关算尽,但不能是个丢了魂、一碰就碎的瓷娃娃。我要看到的是陆景川,是活着的、有血有肉、哪怕带着恨和毒,也要狠狠咬下对手一块肉的陆景川。明白吗?”
陆景川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猝不及防的酸胀和刺痛瞬间蔓延开来。他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迅速掩去了眼底瞬间翻涌的、复杂的情绪。
周慕辰的话,精准地戳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冰冷坚硬的外壳,触及了内里最不堪、也最不愿示人的部分。是啊,上辈子在沈确面前,他何止是丢了魂的瓷娃娃,简直是一条摇尾乞怜、毫无尊严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