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他期待着,恐惧着,等待着那可能会将他彻底打入地狱、也可能会给他一线虚幻救赎的宣判。
陆景川的声音透过劣质的听筒传来,带着些微的电流杂音,却异常清晰,平静,没有起伏,就像在念两个与己无关的字:
“保重。”
两个字。只有两个字。
然后,陆景川没有任何停顿,放下听筒,挂断了这次短暂到残忍的通话。他甚至没有再看沈确一眼,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个不得不走的、毫无意义的流程。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大衣下摆,转身,朝着来时的铁门走去。
“不——!!!”
沈确猛地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他整个人扑在玻璃上,拳头疯狂地砸着那坚不可摧的透明屏障,涕泪横流,五官扭曲,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小川!别走!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看我一眼!求求你看我一眼!陆景川!你看看我啊——!!!”
他嘶吼着,哀求着,咒骂着,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玻璃,额头一下下撞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很快便一片青紫。狱警冲上来,用力按住他,将他从玻璃窗上拖开。他像一头发疯的、濒死的野兽,挣扎着,踢打着,眼睛却死死盯着陆景川离去的背影,那背影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没有回头,甚至脚步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就那么平稳地、决绝地走向那扇打开的铁门,然后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
铁门在他眼前缓缓关上,发出最终的、沉重的撞击声。
“砰。”
那声音像最后的丧钟,敲碎了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陆景川走了,带着他那句轻飘飘的、不带任何感情的“保重”,将他彻底留在了这片冰冷的、散发着绝望气息的苍白地狱里。
沈确的挣扎停止了。他被狱警按在椅子上,浑身脱力,像一滩烂泥。所有的哭喊、哀求、疯狂,都耗尽了。他呆呆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望着陆景川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只剩下一具会呼吸的躯壳。
玻璃窗上,还留着他刚才捶打和额头撞击留下的模糊痕迹,以及几滴蜿蜒而下的、混着血丝的泪渍。惨白的灯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冰冷的光。
狱警松开了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让他遵守规定时间到了之类的。沈确毫无所觉。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将脸埋进那双肮脏的、颤抖的手掌里。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有肩膀难以抑制的、剧烈的抽动。
他终于明白了。陆景川没有恨他。恨是一种强烈的情感,还包含着在意。陆景川对他,连恨都没有了。那两个字,是真的告别,是彻彻底底的、斩断一切关联的、最后的仁慈,或者说,是最后的冷漠。
他失去了陆景川。不是从入狱开始,不是从真相揭露开始,而是在更早、更早之前,在他决定背叛、决定利用、决定将那份赤诚的爱意踩进泥泞里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现在的陆景川,已经走出了他的世界,走到了他永远无法再触及的阳光之下。
而他,沈确,将被永远困在这片无光的、由他自己亲手打造的囚笼里,用余生去咀嚼这份迟来的、噬心蚀骨的悔恨。
会见室里只剩下他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和那无处不在的、冰冷惨白的光。
回家
走出监狱那道沉重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和声音的金属大门,午后三点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像一盆滚烫的金沙,猛地浇了陆景川满头满脸。
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光线太强烈了,强烈到有些刺痛。在会见室那片均匀的、惨白的冷光下待了不过半小时,此刻直面这炽烈的、充满生命力的自然光线,竟让他有种久违的、恍如隔世的不适感。他甚至能感觉到瞳孔在急剧收缩,眼前先是白茫茫一片,随后才逐渐清晰,映出监狱外墙灰扑扑的颜色、远处光秃秃的冬枝,以及空旷停车场里寥寥几辆车的轮廓。
空气也是冷的,但和监狱里那种带着铁锈和消毒水气味的、凝滞的冷不同。这是初冬室外干爽的冷,吸进肺里,带着点凛冽的清新,甚至能嗅到远处飘来的、不知是谁家点燃的煤炉子那一丝微弱的人间烟火气。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微微仰起脸,让那有些刺目的阳光落在脸上、眼皮上。冰冷的皮肤被晒得微微发烫,这是一种真实的感觉,区别于会见室里那种无处不在的、渗入骨髓的阴寒。
结束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和沈确,和过去,和那段充斥着谎言、利用、背叛和不堪的所谓“爱情”,彻底结束了。“保重”两个字,是他能给予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终结符。从此以后,沈确如何,与他陆景川再无瓜葛。
心头并没有想象中巨石落地的轻松,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空茫的平静,像暴风雪肆虐后的荒原,万物死寂,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和深入骨髓的冷。但在这片冰冷的空茫之下,似乎又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在悄然松动,像是冻土深处,第一颗等待萌发的种子,感觉到了上方冰层的一丝裂隙。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中迅速消散。该走了。
他迈开脚步,朝停车场走去。步子有些沉,但很稳。皮鞋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孤独的“嗒、嗒”声。
然后,他看到了那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