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丑时过后,她还是让亲兵去叫醒窝在城墙下的光明军。
她站在破败的城楼上,注视着夜幕下的大地。
天气很寒冷,积雪经过一天的阳光照射还没有化完,今夜天际中有薄薄的云层,月亮时隐时现,但只要一点微弱的光芒,大地上的白雪便能把这点光芒加倍反射出来,方圆数里的情形,城墙上看得一清二楚。
城墙下的光明军已经在整队集合,裴誉上了城楼,来到沈荨身边。
“真的这时就要走吗?”他问。
“走不了了,”沈荨苦笑,下颌朝前微微一扬,“来了。”
裴誉忙往远处望去,夜晚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长长的一线阴影,几乎漫到了天边。
很快这线阴影便往前方拉长,有悠长的号角声扬起。这次集结而来的西凉军和樊军,已经不是之前小股的军队了,粗粗看去,至少不下三万人。
这可能是分布在附近的所有西樊联军兵力了。
“来得可真快。”沈荨啧啧叹了一声,看了一眼裴誉,“这次要连累你们了。”
“如果没有沈将军,这座城池今早就沦陷了,”裴誉正色道,“能跟沈将军和光明军一起战斗,是我们的荣幸。”
沈荨看了看他严峻的脸和捏紧的拳头,笑道:“别紧张,你守城经验丰富,这城墙虽破,还能挡上一挡。”
远处的西凉军和樊军已经集结成了几个方阵,在号角的指挥下黑压压地朝着城门方向行进。光明军迅速做出了反应,城墙的墙垛处站着两排弓弩手,手执刀枪的士兵列在弓弩手后,石块和土块垒在脚下。城墙下战力强悍的骑兵已在城门前整队,随时准备冲出城门迎战。
裴誉这回心一点都不慌,甚至还有隐隐的兴奋感。
他检视完弓弩手的准备情况,回到沈荨身边时,却见她呆呆地望着远方,目光从已经逼近城墙的西樊军军阵上方掠过,落到西樊军的后方。
裴誉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月光恰在这时钻出云层,已经偏西的方位正好将城墙前方的大地照得雪白,在那茫茫雪地上,西樊军军阵后方约莫数十丈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灰点。
随着那灰点的缓慢移动,裴誉分辨出了,那是一个人和一匹马。
沈荨对下方的西樊军视而不见,只盯着那一人一马。她僵立在城楼上,胸腔里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裴誉有种感觉,好像远处孤立在西樊军军阵后头的那人,也在静静地注视着城楼上。
时间似乎静止下来,月光被云层挡住,再次亮起来的时候,有一阵风掠过,马上人身后的披风被扬起。
翻飞的衣袍中,那人缓缓朝天举起一杆长枪,朝城门的方向划了小半个圆弧,枪头凝聚着月光,闪烁出清寒的一道冰线。
随着他的动作,他身后的雪地上渐渐起了动静。
那本是贴在地平线上的一根黑线,几乎让人感觉不到是埋伏在天地间的一种异物。这根黑线很快往前蔓延,像幽暗的潮水,阴冷、迅捷地侵蚀了明亮的雪地,远远就让人不寒而栗,是比夜晚寒凉的空气更冰冷的一种感觉。
裴誉知道那是一支军队,与晨间逆着日光而来的炽烈而彪勇的光明军截然不同,他们悄无声息地迎着月光往前流动,像地狱中的阴火,漫过之处是沉寂的黑渊和永夜。
那一人一马仍然缓缓往前行进着,长枪倒垂在手上,枪尖反射着月光,冷银的一点光在雪地上跳跃着,让人一刹那忽略了那是一件下一刻便会夺去人生命的凶器。
他身后的大军涌过来的速度很快,几乎是须臾间便在他后头形成了轻缓涌动的黑海,平静的波澜下蕴含着危险的杀机。
裴誉瞧着那支肃杀而幽冷的军队,觉得喉咙处像是被一只手扼住一般,令人窒息,透不过气来。他努力压住这种感觉,朝一边的沈荨转过头去。
他再次吃了一惊,并有一种错觉,好像这位女将军的脸在一瞬间现出了明媚的春阳,城楼的阴影下,她的侧脸线条显得很柔和,唇角还弯成一个上翘的弧度。
“沈将军,他们是?”裴誉从未见过这样的西凉军和樊军,这一刻他觉察到了身体深处的战栗。可他却见沈荨笑了起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持枪的人,微笑变成了朗声大笑。
“……沈将军?”
她没回答,片刻后猛然朝裴誉转过脸来,眼眸中是炽热而灿烂的光芒。
“裴都尉,这里交给你了!你们守好城门便是,我带人下去迎战!”
她大力拍着他的肩膀,很快转身奔下城楼,尚处于迷惑中的裴誉立刻上前一步,伸长脖子去瞧下方的城门出口。
城墙不远处的西樊军方阵中已经起了一阵骚乱,他们感受到了身后直逼而来的那种阴冷凝重的杀气。军阵最后方的西樊军骑兵掉转马头,看见了那支正悄静无声漫向他们的军队。
战马开始嘶鸣,阴煞凶暴的气息随着寒风飘散过来,无孔不入。西凉人和樊人并不惧怕,反而更加兴奋,反应迅速的他们立刻变化了阵形。随着短促的号角声,几个方阵集合到了一起,放下云梯和木桩的步兵举起弓箭,被举着盾牌的骑兵团团围在了阵列中央。
那支黑色的军队像幽冥之兽喷出的毒涎,漫到西樊军前十数丈处停住了。两军对峙一息,黑暗的幽军阵前那名将领再次举起手中的长枪,与此同时随着西樊军号角的一声长鸣,飞蝗羽箭从西樊军的军阵中央齐齐射出,漫空飞往那支军队。
划破长夜的嗖嗖声中,黑暗的潮水一下往两边散开。黑色幽军亮出尖利而嗜血的毒牙,他们手举盾牌挡过这波箭雨,在西樊军下一波箭矢落下之前,已经杀气腾腾地冲入了西樊军的左右两翼,卷起阵阵腥风血雨,汹涌地撕裂了西樊军骑兵后方的两侧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