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婉清本还在思索她的话,冷不丁被她提问,怔了怔,思考片刻不明所以地老实回答,“我会很心疼,也会很懊恼,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它,然后看看能不能修复”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明黎君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以作安抚鼓励。
“这便对了,一块传世珍宝被损坏,你揪住对方索赔,这没问题。
但是你看看你刚刚做了什么?你从头到尾一直在提高自己音量,大声地吼叫,用手指着他,这些肢体动作,都是为了压制住对方。
而你,从始至终从未仔细查看过这块你嘴里的宝贝,真正的心疼,眼神会不一样。而你对这块玉佩的态度,体现了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玉佩是有问题的。”
她直视着对方闪烁的眼睛,“今天不过是一场你精心设计的局,而这位倒霉的先生,不过是你随即挑选的怨种。”
裴昭被她逻辑的缜密以及切入角度的独特再次震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和欣赏。
原来人的情绪,在断案中竟能起到如此作用。
那公子哥儿的脸又红转白,嘴唇蠕动了几下,试图狡辩些什么,可却一时哽住。
周围人的目光此时已然变了,如今真相水落石出,他们也不再顾虑,这人此时已是被戳瘪的气球,不再有什么威胁,纷纷指指点点起来。
那人终究面上挂不住,可明黎君后面站着那么多人,他深知自己今日讨不着什么好处,愤恨地瞪了明黎君一眼,只得带着自己的仆从悻悻离去。
尘埃落定,那中年人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含着腰不住地像明黎君道谢,今日要不是她出手相助,自己只怕是要糊里糊涂地将家都赔个底儿掉。
明黎君虚虚扶住他欲行礼的手,温声道:“先生,下次若再遇到类似情况,东西落地,最好请旁人做个见证再拾取,或者直接报官。
好心自然无错,感谢先生的一片古道热肠,只是切记要先保护好自己。”
一场风波,顷刻消弭。
只剩下四人仍在原地。
“明姐姐!你也太厉害了吧!”周婉清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崇拜地看着明黎君,仿佛在看话本里替天行道伸张正义的女侠。
父亲跟她说时,她还有些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能让裴昭哥哥都刮目相看,今日一见,果然厉害!
她忍不住挽上明黎君的手臂,叽叽喳喳要问到底,“明姐姐,你怎么看得那么清楚?那个绳结,那些泥点,老天爷!我真是半点都没注意到!”
“还有,你怎么听出来他没有心疼的?那人生气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陆鸣远明显也是被这一变故惊得不轻,看向明黎君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深思,“明姑娘明察秋毫,竟能通过如此细节迅速断案,且逻辑缜密条理清晰。鸣远今日方知什么叫‘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受教了。”
裴昭则没有再说话,明黎君的身上一定还有更多惊喜,他愈发觉得当初将她留下是个多么正确的决定。
当枝头的一只被惊扰的鸟雀扑棱飞起,带落一阵花瓣雨,纷纷落在众人身上,众人对
她的赞美也适时停了下来。
阳光透过花隙,斑驳地洒在几人身上,明黎君红着脸跟几人谦逊道谢。
末了,她抬头看向已经西斜的日头,缓缓却又坚定道:“一个人内心的真实想法是隐藏不住的。”
明黎君的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陆鸣远。
“哪怕不从你的嘴里,从你的手里,眼里,心里,总有一处,会泄露出来。”
作者有话说:
----------------------
人体损坏
明黎君在大理寺度过了一个清闲的盛夏。
酷暑本就难耐,没有大案上报到大理寺,她们都乐得自在,每日便坐在卷宗堆里梳理,巩固自己的专业知识,偶尔还能给间歇性好学的谢沛讲讲案件中如何运用犯罪心理学。
当然,她也没忘了自己的毕业论文,生怕哪一天一觉醒来又穿回去了。
这里的过往素材恰好弥补了她经验的缺失,给她的论文添加了不少数据实例。
盛夏已过,秋意渐显。
中午的阳光虽还有些热意,但早晚的风明显变得凉爽起来。空气逐渐变得沉寂,晒透的草叶和土地逐渐冷却——那是秋天最初的、干净的气息。
这日清晨,一个披头散发,名叫芸娘的年轻妇人,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爬进了大理寺的门槛。
一进大理寺,便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扑倒在地面,只能用手扣着那厚重的大红门,试图发出些声音引起别人的注意。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衣衫凌乱,襦裙沾满了泥污,袖口也被什么东西勾破,整个人像在泥坑里滚过一般。
脸上泪痕与些许血渍交错,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般,语无伦次,“大人!大人!我家相公没了血不是个人了毁了好多血”
闻声赶来查看的谢沛蹲下身:“慢慢说,你家相公怎么了?”
恰在此时,裴昭和明黎君听到动静一前一后从廊下转出。
裴昭已穿戴整齐,官袍在身一丝不苟,明黎君还有些不适应每日复杂的穿戴,外衫披着,长发也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草草绾起,只是步伐利落,眼神清明。
见芸娘半晌吐不出个完整的句子,只是反复说着什么‘死’‘剁’,也不敢再在此耽误。
裴昭已走到近前,声音冷肃:“带路。”
那是西市后巷一处低矮的民房,虽是独门小院,土坯墙却塌了半截,可他们家也没什么好偷的东西,这些年便也随它去了,没修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