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卿。”仇子季终于抬眼正视裴昭,语气淡淡却带着势在必得的气势。
“我刑部现已知晓全部案情经过。既奉旨协理,便不可懈怠。当前紧要是要取得案犯证供,按惯例,此类涉及内宫,案情重大之要犯,为示公允以及为了便于三司同审,应移交我刑部大牢看管。所以本官今日,需要将一干人犯提走。”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顿时一凝。将如此关键人犯提走?刑部怎会提出如此要求?这是否意味着此案件的主导权将易手?
裴昭抬起头,与仇子季的目光撞个正着。这人方才进来便与他处处不对付,他不是没察觉到。
果然放不出什么好屁。
“仇侍郎,王公公等人是我大理寺无数将士深入西山,当场擒获,且其口供虽已初步记录,后续仍与本案息息相关,此刻移交,不合时宜。”
“有何不合时宜?”仇子季语调平稳,却步步紧逼。
“刑部牢狱规制更严,审讯手段亦更为完善。既是协同办案,那案犯由刑部统一羁押讯问乃常例,皇上这样安排,也是为了防止某单一衙门单独看管,存在疏漏或偏颇。毕竟裴少卿您的父亲,可是当年有名的太子一党”
仇子季点到即止,在疏漏偏颇几字上略略加重了语气,此时搬出裴昭父亲,虽未明言,但那意味却已十分明了。便是怀疑裴昭立场不正,恐不为君效。
在场人听得心头直跳,裴大人的父亲整个大理寺敢提起来的人都少之又少,这位活祖宗竟在堂上就如此直白的说起来了?还是持如此怀疑的态度。
明黎君在纸上记着些什么的笔尖也一顿。
自己这几日与裴昭聊其案件及朝堂局势时,他并未对自己提起只字与他父亲相关的信息。
她想起自己之前提出要重查裴鸿清之死时裴昭的反应,他这是还防备着自己?
可按照裴昭对他父亲之事的态度,仇子季一语可谓是正正踩到了雷上。
果不其然,裴昭眼神骤然锐利,语气也不再像方才那般好说话。
“仇侍郎此言何意?
大理寺刑讯审问记录皆已誊抄交由刑部及都察院,过程清晰,程序合规,何来疏漏偏颇之说?更何况王公公初被擒,惊魂未定,正是我们严加审讯深挖其背后党羽的关键时机。此刻移交,长途押解,环境的变化极易影响他的心绪,导致供词反复,恐生变故。”
他一边说着,看着仇子季的脸色却并未如他意料中出现松动,加重了语气,“若是移交之际出了问题,这个责任谁来负?仇侍郎刚到我大理寺便提出此等不合理的要求,为何如此急切要将人犯置于刑部掌控之下?莫非仇侍郎才是奉了谁的命令,协同会审是假,杀人灭口干扰查案才是真!”
他说到最后,已是极不留情面,字字句句如冰冷的刀锋将场上方才还一片祥和的假象刺破。堂上众人皆屏息,谁都听得出来这话中的分量。
都察院派来的人坐在下方,只平静地记录着两人的一言一行,对如此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并未有开口缓和之意。
要知道,皇帝将都察院派来时跟他们说的便是:只起观察记录之责,切勿引导干扰。
一时间,两人互不相让,空气仿佛凝固。一个坚称大理寺是为了贪功,不愿将犯人按程序移交。一个则平等地怀疑一切,认为刑部此举定当是别有用心。
彼此的猜忌不信任,甚至是针对,就这样赤裸裸地摊开在台面上,窒息的氛围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这时,记录席上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两位大人,可否容下官一言?”
在场众人闻声同时将视线转向她。仇子季眉头微蹙,似乎现在才注意到裴昭身后还坐了个女子。脑海中略略搜寻大理寺的人员,这才想起近日大理寺凭空出现的那个“女神探”。
裴昭抿唇不语,眼神却示意她开口无妨。
明黎君站起身,先向在场比她官阶高的人都行了一礼,随后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仇大人办案乃依据常例,照我看,此要求并不过分。”
连带着裴昭在内的在场所有人皆脸色微微一变,不是说她是大理寺裴大人的手下?这怎么明晃晃的胳膊肘往外拐,反倒向着刑部说话?看向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质疑。
明黎君将在场人的反应收入眼中,特意顿了顿,才又接着道:“裴大人坚持留人,发心则在于此案时机以及安全之虑,亦是基于当前案件的紧迫性与特殊性,有其道理。”
她先各肯定一点,试图缓和一下现场的气氛。裴昭那个狗脾气,昨夜跟他讲的那么多全忘了,若是和刑部闹僵了,后面只会越来越难走。
仇子季却没有耐心听她打圆场,挥挥手打断她。什么女神探,今日一见不过如此,不过是会说些漂亮的场面话,还敢大言不惭。
大理寺果真无人,竟要靠这等自恃聪明之人来侦破案件。
我朝危矣!
明黎君话还没说完,当然不会让仇子季就这样糊弄过去,她话锋微转,目光变得洞察而专注,在裴昭和仇子季两人之间流转,冲着他们开口,
“我想两位皆是一心为朝廷办事,自己心里也清楚方才对对方的恶意猜测皆为无稽之谈,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此举的合理及必要性。我们既奉协查之令,还望各位大人坦诚相待,此类影响团结的话,以后还是切莫再提了,以免被有心之心听了去,给各位真扣上一顶大帽子,到时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