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不满,斜眼看他,这不就是在劝他算了?这么多人,圣上又岂会冒这么大风险?
当初洋洋洒洒长篇大论骂他裴昭的人,如今看来不过也是个软蛋!
察觉到裴昭如刀一般的眼神,仇子季忙抬了抬手挡了挡,“诶,我还没说完,你先别急着在心里骂我。
这账册名目,如今还在我们手里,我们交上去之前,完全可以自己誊抄一份。圣上只说让我们时刻汇报进度,却也没说不让我们留备份。若是圣上这次下令彻查,那再好不过。可若是为了江山稳固着想,此次不查,我们也应相信圣上的决断。日后若是他们再胆敢犯事,我们再将今日之事一齐托出,到那时,岂还有容忍之理?”
裴昭看向仇子季身后那红月的标志,他知仇子季言之有理,可如今在这红月的注视下,怎么也说不出来那一个好字。
他一闭眼,便是那带血的刑具,便是那奄奄一息的孩童,便是那被折磨到黯然无光的一双双眼睛。
铛的一声,利刃回鞘,裴昭将怀中的账册一把拍到仇子季的手上,怒气冲冲地走出了地下室。
明黎君就在那道暗门外等着,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此时见裴昭出来,心下便知两人这是谈妥了。
她上前一步,跟在裴昭的身后,“孩子都安顿好了,宫里特地派了太医出来看过,皆无性命之忧。”
“宫里?”
裴昭心下一凛,怎地动作这么快?他们刚把人救出来,宫里派的太医竟就到了?
难不成他们队伍里也有眼睛?他们的一举一动,是否上面的人都知道?
他的眼睛警惕地扫过四周的每一个人,可宫里的暗探又岂是他能发现的。
也许仇子季说的没错,如果他方才真的带人去查了那些官员,甭说明天早上,他也许都走不出这座仓库。
他认命地喘了口气,额头上因这一会儿的情绪起伏而冒出点点冷汗。
“怎么了?”明黎君看着他如此反常,伸手用衣袖替他轻轻拭去鬓角的汗珠。
“无事。”裴昭直起身,反握住明黎君的手,竟没松开,一直牵着出了这座位于郊外静谧的仓库。
“先回大理寺吧。去看看那些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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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案后的论功行赏,并未如众人预期那般落下。
尽管裴昭与大理寺众人在此案中冲锋陷阵,屡破险关,从临水别苑到山神庙,再到如今的瑞云祥仓库,每一步在外人看来都功不可没。
然而,在朝廷最终发布的案情文书和嘉奖名录里,“刑部”二字被频频提起,褒奖其“统筹有力,证据缜密,协同得当,终破奇案。”
仇子季作为带头的刑部侍郎,更是因“有勇有谋,证据固定得当,直奏御前”被单独褒奖。各部恭贺的文书礼品如雪花一样飞往刑部,风头一时无两。
而大理寺,尤其在裴昭的名字之后,却仅仅只有“协办有功”寥寥几语一笔带过。仿佛他们所有的艰险,牺牲,冲锋陷阵,都只不过是跟在刑部后面,听从他们英明指挥下的配合而已。
消息传来时,整个大理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裴昭坐在案前,静静地看着面前浮着茶叶的杯子,一言未发,面上看不出喜怒。
“凭什么?!”谢沛第一个忍不住,拳头重重地砸在柱上,“小永子是我们找到的,瑞云祥的线索是明姑娘亲自从王公公身上发现的!临水别苑,红月楼,哪一次不是大人您带着我们冲在最前面?那刑部的人,不过是后来来大理寺开了几次会,写了些东西交了上去,怎地功劳就全成了他们的了?”
“就是!”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脸上皆是不忿与委屈之色。
“没有我们大理寺在前面为他们顶住那些压力,顶住那些冷眼和阻拦,这案子早被他们那繁琐的程序拖黄了!现在好了,他们倒成了摘桃子的了,我们只能眼巴巴地喝凉水!”
就连一贯沉稳的晋菁这次也面有愠色,低声在裴昭耳边道:“大人,兄弟们话虽糙了些,却也有道理。这未免太不公了些,倒不是我们贪图个什么奖赏,只是这折损的弟兄,耗费的心血,难道就只值这协办二字?”
众人目光灼灼,都望向坐在上方的裴昭。他自方才开始便未发一言,听着下属们的宣泄,并未出言呵斥。直到议论声稍歇,屋内又重新安静了下来,他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堂下一张张或憋屈或激愤的脸。
“都说完了?”他声音不高,也并无指责之意,却让厅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寒冬的冷风呼呼灌入,吹散了室内方才燥热的气息,远处已经有人开始给自家屋檐下挂起红灯笼,快要过年了。
原来,他们真的成功地在年前,破获了这桩大案。
眼底的那一抹红在微微晃动,他沉静的声音自窗前传来,“觉得委屈?觉得不公?我们查这案子的初衷,是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如水,看着众人。
“是为了论功行赏,去朝堂上挣个功名?还是为了解救那在慈幼局大火中葬身的孩童,为了那割去舌头,囚于暗室,受尽折磨的孩子,为了那些像小永子一样,险些无声无息消失的生命?”
堂内鸦雀无声,大家都低下了头。
“临水别苑大家都去过,地下那些刑具,山神庙里那些孩子惊恐却说不出话的眼神,瑞云祥里被吊起来的身影这些,你们都忘了吗?”
裴昭的语调并不太大波澜,言语里并无愤怒之意,却字字句句敲在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