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承骁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拖拉机在村口停下,他跳下后斗,腿照例发软,但已经不骂了。他攥着裤兜里的东西,快步往老宅走。
许知行正蹲在院子里的染锅旁边,手里夹着一片刚捞出来的青绿色玉米皮,对着光看颜色。
“回来了?”许知行头也没抬。
蒋承骁从兜里掏出创可贴和护手霜,朝桌上一扔。
“工伤补贴,从我工时里扣。”
许知行拧开护手霜的盖子,凑近闻了闻。最便宜的蛇油膏,一股药味。但他挤了一点在手指上试了试,油脂很厚,能护住皮。
“管用。”他拧好盖子。
蒋承骁没看他,走到门口,把一个塑料袋从裤兜里摸出来,随手搁在门槛旁边。
“这是什么?”许知行看了一眼。
“路上捡的。”蒋承骁面不改色,“不知道谁掉的,扔了可惜。大小你看合不合适。”
许知行弯腰把袋子拿起来,打开。
一双黑色的胶底布鞋。
他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看了看鞋帮上的标签。
三十九码,正好是他的尺码。
许知行看了蒋承骁一眼。
蒋承骁已经转过身,蹲在墙角磨卡尺去了,背影挺得笔直,耳朵尖微微发红。
许知行没说什么。他脱掉那双快磨穿的草鞋,把布鞋穿上。
胶底踩在泥地上很稳,脚掌被包裹住的感觉很踏实,比草鞋舒服太多了。
“还行。”许知行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
蒋承骁的耳朵动了一下,没回头。
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一闪就没了。
镇上杂货铺门口那个人的事,他没提。脑子里那个画面太短了,黑色办公桌、铜牌上的字母jc,还有一股檀木混烟草的味道。什么都没看清就碎了。
想不起来的东西,先不想了。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屏风。
第一扇屏风已经编到一半了。
框架上,《千里江山图》的远山部分开始成型。层层叠叠的青绿色山峦从底部往上延伸,颜色从淡到深,像有雾气在山中间流动。玉米皮的天然纹理在光线下有种独特的质感,既像丝绸又像宣纸,跟传统的绢本完全不同。
许知行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以上。
早上六点开始,一直做到晚上八九点。中间只有吃饭和上厕所的时间停手。
他的手指在经纬线之间穿来穿去,一根一根地拉丝、压丝、穿丝。左手按住经线,右手送纬线。每一根的位置偏差不超过一毫米,颜色深浅的过渡全靠不同色调的丝交替排列。
蒋承骁跟着他的节奏转。
泡料、捞料、撕丝、分类、上框、绷线。所有粗活他全包了。
他搞的那套编号系统这几天又升级了一次。颜色标注从简单的符号变成了色卡,他用剩下的染料在木片上涂了色样,贴在每个竹筐外面。许知行伸手就知道拿哪筐,连看都不用看。
但蒋承骁越来越不对劲了。
中午,许知行只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蒋承骁端着锅从厨房出来,又盛了一碗,啪地搁在他面前。
“锅里多了,倒了浪费。”
“我吃饱了。”
“你一个成年男性,半碗饭够干什么的?热量不够,下午手会抖,影响精度。吃。”
许知行看了他一眼,把碗端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