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套下面的裤子和鞋子一块儿深一块儿浅,像在地上滚了不知道多少遭,还掺杂着些鞋印子。
他攥着什桉的手臂,不让她再后退,疾言厉色地发问:“怎么回事?”
什桉挣了挣,没挣开,交代:“打架了。”
景不渝一怔。
声音轻轻的,接着又说:“我手臂筋扭了。”
手蓦地一松。他懊悔自己的失态,紧接着,他感到生气。这股情绪让他抛却了绅士教养和礼貌,用不由分说的口吻道:“车在b2,先去医院。”
车站里人多嘈杂,什桉走得慢,景不渝就放慢步子跟在她身后。注意到她脚下软绵绵的,重心换到左腿后就会很快迈下一步。
——手扭了,脚也扭了。
可她就跟后面没他这个人似的。走得慢但又不迁就任何什么,不迁就自己的伤,也不迁就后面的他。
特别独。
他一刻也不敢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生怕她一不小心跌了,或是被人撞到……现在的女孩都这么,这么叫人着急的么。
景不渝想到自己几个叔叔伯伯家的孩子。那群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孩儿,哪一个不是有一分痛硬嚷嚷成十分的,哪一个不是磕着碰着了,就累得全家围着转的。
哪有她这样儿的呢?
什桉低着头站在他车旁,像放了学等家长来接的小朋友,看起来格外乖顺。
也确实是乖顺的。景不渝让上车就上车,让系安全带就系安全带。
音响里的女声续上了还未结束的那首歌。
……
howuldwesaygoodbye
howcanwesaygoodbye
howakeangreachthesky
howakeyourngreachthesky
……
车子驶离地库,短暂的拥堵过后开上高架,在交错的立交桥上盘旋。路灯像星星一样铺到很远的天边,夜色温柔地笼罩着此刻。
什桉睡着了。
脑袋向驾驶座的方向歪着,帽子遮着依旧看不清眼睛,只能看见睫毛投射在眼睑下方的一片阴影。唇角处深一点的地方是淤紫,衣服把人都盖住了,安全带就卡在脸颊边上,被她当作了支撑。
景不渝调小了音乐,升高暖气,把自己不安定的手机关了。
她得好好睡一觉。
5107里护士正在进行常规巡房,作为被什桉重点拜托的对象江月,护士和她多聊了几句。
和何医生敲定治疗方向之后什桉就把要做化疗的事跟江月说了,还把可能产生的治疗状况一并告诉了她。江月不怕什么副作用,也不怕什么后遗症,她最焦急的只有那一件事——
家里哪有钱治病?
早年存下来积蓄续这几年因为她的病慢慢耗着,有什桉一直补贴着、精打细算地用,才不至于吃了上顿没下顿。可她住着院,现在又要做化疗,剩下的那么点钱是无论如何也不够的。
虽然什桉说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让她别担心,说是兼职那里薪水很高,还有很多奖金可以拿。可江月得的又不是老年痴呆,当然知道时薪再高的收入在缴费单面前都抵不过九牛一毛。
几分钟前什桉给她发了条短信说今晚不过来了,江月就悄悄地问护士:“护士啊……我的治疗费交了吗?”
护士那里有各个患者的治疗计划,要开始治疗就要先缴清费用。这床患者的钱还没交,不过患者女儿下午找到她,说会在第一次化疗时间前交上,让她们不要透露给患者本人,问起来就说交了。
这些护士和什桉熟了也就没那么不近人情,当即就让江月安心治病,“你女儿都交上了,别操心了哈。这几天你就好好配合我们,第一次化疗有没有效果对整个治疗方案的影响都是很关键的。”
然后又说了一遍注意事项。
江月懵懵地听着听过不下三遍的话,脑海里反复回想的都是护士开头说的那句话——你女儿都交上了。
交上了,怎么交的?
另一边,一扛起担子就如火如荼地进行班级募捐动员的文静,在和小姐妹们共同的努力下将这项运动推向了整个年段,还有了全校扩散的趋势。
收款码在活动之初就公布出去,一天不到就收到了三万多块钱。她兴高采烈地打开语音播报,陶醉在机器“支〇宝收款xxx元”、“微〇收款xxx元”的动人嗓音中。
事情进行得这么顺利,文静也有些咋舌。
毕竟是自发性活动,即便有高二年级组办公室背书,她也没抱太多期望。文静看了很多筹款的案例,都是惨兮兮的治疗画面加上不省人事的患者照片,以及必不可少的亲属声泪俱下的文案。
再看看她们的……
苍白的“癌症晚期”四个字,诊断书诊断书没有,照片照片没有。这就算了,连求助内容都不是患者亲属写的。
文静发挥起她的煽情优势,描述了一番在同学眼中的李什桉本人有多么的优秀、多么的低调俭朴、多么的坚强坚韧,竟然挺有成效,连国际部都掺和进来了。
文静把这归结于大家对学霸天然的敬畏与爱护之情——想当初李什桉刚入学时可轰动了好一阵呢!对外是一致的与有荣焉。现在想想,在此之前好像也就只有自己班反而不太亲近她了,大家都有意无意地保持着距离。
为什么?文静没想明白。
初步完成任务的她拿出平板搜了搜肺癌晚期的治疗费用,想对这笔钱能发挥的效用心里有个数。她不太懂癌症要怎么治,就查了出现频率最高的化疗。可随着一篇篇资料的翻阅下来,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小,一颗心,也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