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明抬起头,看着穹顶上那片越来越大的蓝色。
“看到了,”她说,“很蓝。”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巨塔的最后一部分崩塌了,所有的脸都落到了地面上,不再尖叫,不再哭泣,不再呻吟。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片由无数个面具铺成的田野,在金色的光雨中沉默着。
那些脸开始变化了。不是消失,不是融化,而是——闭眼。一张又一张的脸,闭上了眼睛。不是空洞的、没有眼睑的瞳孔闭合,而是真正的、有眼睑的、像人类睡眠一样的闭眼。它们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安详,从安详变成了平静,从平静变成了——安宁。
曦明知道,那些人终于得到了安息。诡异吞噬了他们的身体,吞噬了他们的脸,吞噬了他们的声音,但吞噬不了他们的灵魂。灵魂在那些脸的深处,在那些空洞的瞳孔后面,在那些无声的尖叫中,一直在等待着——等待着有人来摧毁诡异,来释放它们,来让它们闭上眼睛。
现在,它们闭上了。
穹顶的裂缝越来越大,蓝色的天空越来越广阔,金色的光雨越来越稀薄,像一场正在停歇的雨。曦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不是燃烧的那种轻,而是被某种力量托举着的、像要从地面上升起来的轻。
她知道,那是出口。第六层的出口不在任何一栋建筑里,不在任何规则里,不在任何碎片中。出口在诡异被摧毁的那一刻自动开启,在蓝色的天空中,在那些闭上眼睛的脸的上方。
“走吧,”曦明说,“回家了。”
她没有手可以伸出来,但她用那团金色的光,像一只柔软的触手,轻轻环绕住了芦芦的手臂。芦芦的手臂也没有手,只有一团银色的光,和曦明的金色光缠绕在一起,像两条交织的河流。
十二个人走向了那片蓝色的天空。
曦明是最后一个走的。她站在那些闭眼的脸中间,看着这片她战斗过的土地——紫色的光已经褪去,地面的绒状物已经干枯,那些畸形的建筑已经坍塌,只剩下一些扭曲的骨架,在蓝色的天空下显得渺小而荒诞。
她想起了第一层的柱子,那些呼吸的光,那些垂死的生命。她想起了第二层的眼睛,那些在黑暗中凝视着她的瞳孔。她想起了第三层的触手,那些缠绕着她、抽取着她生命的柔软肢体。她想起了第四层的记忆,那些被夺走的、又被找回的最重要的东西。她想起了第五层的角色扮演,那些站在对立面但依然互相理解的人。她想起了这一层,第六层,诡异的降临,那些规则,那些老师,那些无脸的学生,那些被封印在巨塔中的脸。
她想起了筷子,想起了他的烟,他的女儿,他说的“就是有点累”。她想起了林远,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他说的“你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蓝色的天空。天空中有一朵云,很白,很蓬松,像一个棉花糖。云在缓缓移动,从东向西,像一只正在远航的船。
曦明迈出了最后一步。
蓝色的天空吞没了她。
深潜
第七层内心深处最恐慌的世界
蓝色的天空没有持续太久。
曦明以为自己会醒来——在某个医院的病床上,在某个熟悉的房间里,在任何一处属于现实世界的角落。但蓝色的光褪去之后,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上。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两侧是白色的墙壁,墙壁上没有窗户,没有门,没有任何装饰。头顶是白色的灯管,发出均匀的、没有温度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个手术室。
她的脚踩在灰色的地面上,地面是光滑的,像某种医用级别的塑胶材料,反射着头顶灯管的白色光芒,像一面模糊的镜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一个模糊的、变形的、穿着病号服的女人,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眼眶深陷。
病号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和她在第六层记忆片段中看到的一模一样。她摸了摸自己的手——手回来了,手指还在,掌心还在,皮肤还在。那场燃烧,那些化为光粒的瞬间,仿佛只是一场梦。但她知道那不是梦,因为她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印记,像被阳光灼烧后的痕迹,微微发烫。
身后传来脚步声。曦明转过身,看到芦芦从白色的光中走出来。芦芦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她的手腕上也有一圈银色的印记,和曦明的金色对应。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走过了千山万水之后的那种沉稳。
“这是哪?”芦芦问。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环境——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地面,无人的走廊。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辨认某种熟悉的气息。
“我不知道。”曦明说。
一个接一个,十一个人从白色的光中走出来。木兰,麻峪,七,周,陈,刘,王,赵,孙,李。十二个人,全部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全部手腕上有不同颜色的印记,全部站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走廊上,面面相觑。
“我们不是应该回去了吗?”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一丝焦虑,还有一丝被欺骗后的愤怒,“第六层通过了,诡异源头摧毁了,我们应该回去了。”
“规则没有说第六层是最后一层。”麻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反转的、疲惫的平静。
曦明闭上了眼睛。她在脑海中回想从第一层到第六层的每一个细节,每一行规则,每一句话。没有一层的规则说过“通关所有层即可返回”。第一层说“活着”,第二层说“通过电梯井到达底部”,第三层说“将所有人的生命体征调整到完全一致”,第四层说“取回被夺走的记忆碎片”,第五层说“完成本队任务”,第六层说“找到诡异源头并摧毁”。没有任何一层说过“这是最后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