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她准时下班,去了公司附近的那家菜市场。菜市场很大,摊位很多,空气中有鱼腥味、肉腥味、蔬菜的清香味、卤味的浓郁味,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只有菜市场才有的、独特的、让人安心的味道。她走到肉摊前,挑了两根排骨,让摊主剁成小块。摊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胖胖的,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看到她就说:“又买排骨啊?你女儿又想吃糖醋排骨了?”她笑着点了点头,付了钱,接过排骨。
然后她又去买了番茄、鸡蛋、青菜、豆腐。林远喜欢吃番茄炒蛋,林念喜欢吃青菜——不,林念不喜欢吃青菜,但曦明坚持让她吃,所以她还是会买。林远说她是“温柔的专制者”,她不否认。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不管你喜欢不喜欢,都是需要的。比如青菜,比如规则,比如爱。
到家的时候,林远已经在厨房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袖子卷到手肘,腰上系着一条蓝色的围裙,正在洗米。他的背影还是和年轻时一样——肩宽,腰窄,背挺得很直,但鬓角的白头发比以前多了。曦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
林远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热——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那种被爱的人从身后抱住时才会有的、温暖的、像被阳光晒透了一样的感觉。
“回来了?”他说。
“嗯。”
“排骨呢?”
“在袋子里。”
林远转过身,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把排骨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洗。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洗排骨的时候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曦明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他。她喜欢看他做饭。不是因为他做得好吃——他的厨艺一般,糖醋排骨有时候会太酸,番茄炒蛋有时候会太甜——而是因为他做饭的时候很专注,像在写代码,像在做实验,像在完成一件需要全身心投入的作品。那种专注让她觉得安心,因为这意味着,在这个家里,有一个人在用全部的力气,做着每一件小事。
“妈妈!”林念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像一颗小炮弹,炸开了厨房的安静。她跑进来,穿着幼儿园的校服,书包还没放下,辫子散了一半,脸上有一道不知道从哪里蹭到的灰。她跑到曦明面前,张开双臂,像一只小鸟,等着被拥抱。
曦明蹲下来,抱住了她。林念的身体很小,很软,很暖,像一只刚出炉的小面包。她把脸埋在曦明的颈窝里,闷闷地说:“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表扬你什么?”
“我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人。老师说画得很好。”
曦明摸了摸她的头发,头发很细,很软,和她爸爸的一样。
“画在哪?给妈妈看看。”
林念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纸是皱巴巴的,边角卷曲着,上面用蜡笔画了三个小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更矮的。高的那个头上写着“爸爸”,矮的那个头上写着“妈妈”,更矮的那个头上写着“我”。三个小人的手是连在一起的,像一条歪歪扭扭的链条,从纸的左边延伸到右边。
曦明看着那幅画,眼眶有点热。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幅画很好看,比世界上任何一幅画都好看。因为这是林念画的,因为林念画的是他们,因为在他们三个人之间,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连着的,不是蜡笔的颜色,而是看不见的、但真实存在的、比任何东西都坚固的东西。
“很好看。”曦明说。
林念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像一只快乐的小兔子。她跑回客厅,去玩她的积木了。曦明站起来,把画贴在冰箱门上,和其他画贴在一起。冰箱门上已经贴满了——有林念画的,有林远写的便签,有曦明从超市带回来的促销磁贴。五颜六色的,乱七八糟的,像一个被时间填满的、彩色的、温暖的拼贴画。
她转身走回厨房,林远已经把排骨炖上了。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糖醋的味道在厨房里弥漫开来,甜的,酸的,暖的。
“林远。”她叫他。
林远转过头看着她。
“你后悔吗?”她问。
“后悔什么?”
“后悔和我在一起。”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她第一次在走廊上看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子上有细小的皱纹,嘴角往右边歪一点点。
“每天都会后悔,”他说,“后悔没有早一点认识你。”
曦明打了他一下。不重,但很响。林远捂着被打的地方,假装很疼,但眼睛里全是笑。
厨房里,排骨还在咕嘟咕嘟地响。客厅里,林念在搭积木,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歌。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电视塔在夕阳中闪着金色的光。
这是她的生活。普通的,平淡的,没有深渊,没有虫巢,没有触手,没有那些让她在深夜里突然惊醒的噩梦。只有排骨,积木,便签纸,和林远。
曦明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就是你拼了命想要回来的地方。这就是你愿意用一切去换的东西。这就是幸福。
芦芦在孤儿院长大,但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没有家的人。
她有木兰。
木兰是在她十七岁那年出现的。那时候芦芦还在孤儿院,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起床,吃饭,上课,吃饭,上课,吃饭,睡觉。日子像一条被拉直的线,没有起伏,没有颜色,没有尽头。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离开孤儿院,不知道自己离开后能去哪里,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