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之中,搬山填海乃是书中荒诞之言。然则此刻,这荒诞之景却如一卷沉浩瀚画轴,硬生生地铺陈开来。
既然寻不到那传说中的“天上阙”究竟藏匿于何处,那便索性将这绵延万里的巍峨地脉连根拔起,将整座终南山翻转过来,且看它能遁形于哪方寸土。
万载黄土訇然中开,地脉如怒龙断脊,出沉闷嘶吼。
一座座原本高耸入云的山岳,此刻竟似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山体,如拔萝卜般从深陷的岩层之中被硬生生地扯出。
庞大阴影遮蔽了穹顶日光,数不清的巨石挟裹着千丈长的古树根系,簌簌剥落,悬浮于万丈高空之上。
此等伟力,已然脱了凡俗生灵所能理解的极限。
在这等惊世骇俗的震撼面前,任何人都会在瞬间丧失拔剑的勇气,唯余双膝软,身心皆臣服于这不可名状的天威之下。
寻常修仙者,纵然修为通天,能有一剑削平山头的本事,便已足以在一方开宗立派,受万人香火。
可如今这般,将绵延无尽的终南主脉整个搬动,实在将“神通道法”这四个字,拉升到了一个令人头皮麻的骇人境地。
“大乘期……当真有这般蛮横无理的强悍么?”
林寒立于狂风呼啸的古道残壁之侧,身形被山体撕裂的罡风吹得摇摇欲坠。
往昔在合欢宗内,他曾亲眼见识过那北海龙君殷芸绮招魂夺魄的绝世凶威,一人现身,便以威压将整个合欢宗的地界压得战栗不止。
那一刻,林寒本以为自己的眼界已被强行拓宽,此生断不会再被任何力量所震慑。
可直到眼下这一幕生,他才惊觉自己究竟是何等井底之蛙。
这哪里还是什么修真之士的手段?
这分明是九天仙人谪落凡尘,戏耍天地山川的把戏。
“此乃天仙之姿的大乘期伟力。若是寻常只具地仙之姿的大乘期强者,纵然穷尽本源真气,也断然没有这等翻天覆地、将终南主脉徒手举起的通天能耐。”
身侧的孔青黛嗓音轻颤,面色如霜。
她那一双原本澄澈的眼眸里,此刻满溢着惊惶震撼。
身为凤栖宫旁支子弟,她自幼翻阅门内古籍,听闻过无数关于仙人与大乘期大能移山填海的只言片语。
可纸上得来终觉浅,当这毁天灭地的力量真正跨越古籍,化作头顶那遮天蔽日的万里山峦时,她那颗金丹期道心,依旧止不住地战栗瑟缩。
穹顶之上,那缓慢拔升的浩瀚山岳,忽然毫无征兆地停滞于云海之间。
孔青黛与林寒尚未来得及从那令人窒息的停顿中体味出死劫的征兆。下一瞬,苍穹崩塌。
那盘桓千里的庞大山岳,在一阵令人耳膜渗血的尖锐音爆中,骤然坠落。
待到林寒那筑基期的神识勉强捕捉到危机,身躯下意识试图施展遁法逃离之际,天数已定,为时太晚。
狂暴无匹的飓风卷挟着足可轻易洞穿金丹修士体魄的尖锐碎石,混杂在土黄灰的浓重烟尘之中,化作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混沌凶兽,咆哮着朝两人当头扑杀而来。
林寒只来得及在视线被彻底剥夺的前一息,瞥见那昏黄烟尘深处,猛地炸开一抹凄厉的刺目金光。
同样被这等灭世奇景所震撼的,还有恰在此时赶至终南山外围的鞠景一行人。
鞠景驻足于一处尚未崩塌的高崖边缘,劲风吹得他身上那件少宫主法袍猎猎作响。
他眯起眼眸,极目远眺。
只见视线尽头的群山犹如沸水中的浮沫,起起落落。
那些被孔素娥神识扫过、确认没有秘境藏匿的无用山丘,便如弃敝履般被随意丢弃砸下。
大地随之出痛苦的震颤,皲裂缝隙如蛛网般在大地表面疯狂蔓延,恍如灭世地动。
“师尊她……莫非真打算将这终南山底朝天翻个面?”
鞠景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那点属于现代人的物理常识早已被眼前这一幕碾得粉碎。
原本他还寻思着到了此地,须得费些功夫去搜寻孔素娥的踪迹。
如今看来,倒真是多虑了。
这等震动神州、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的大张旗鼓,只需闭着眼睛顺着那如怒海狂涛般的灵力余波逆流而上,傻子都能找准源头。
“眼下这光景,除了宫主,世间再无第二人有此手笔。令人敬畏……只是宫主这般行事,究竟意欲何为?”
一旁的叶荷琼面色凝重,忍不住低声出感慨。周遭原本充沛的天地灵气,此刻已被那隐于云端之上的孔素娥尽数抽吸一空。
“谁知道她又犯了什么病。不能干看着,先设法让师尊停手罢。”
鞠景眉头紧锁,先天灵宝混沌莲子关乎重大,这等隐秘消息自然是捂得越严实越好。
他不可能对旁人明言自家师尊是在掘地三尺地替他寻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他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过的凡人比谁都清楚。
“少宫主切莫上前!”
万里堂面沉似水,一步跨出,身形如铁塔般死死挡在鞠景身前,“宫主此刻正在施展大神通,周身气场狂暴无序。您若贸然闯入,一旦被那阵法气机误判为攻击目标,引得那身高万丈的终南主脉当头镇压而下,即便是大罗神仙降世,也断难保您周全。”
“那便这般干耗着?”
鞠景被万里堂拦下,心中虽有一丝无奈,却也知对方所言非虚。他心念电转,忽地眸光微动,探手入怀,摸出了那枚温润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