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婆子立刻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低声呵斥了一句什么。
那护院红着脸跑了,但跑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绾情没有抬头。
她把目光钉在脚下的青砖上,数着砖缝,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脸烧得烫,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红色又沿着脖颈蔓延到锁骨,像一朵花在寒风中迅盛开。
但她的身体是冷的,冷得抖,冷得嘴唇紫,冷得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
这种矛盾——滚烫的脸和冰冷的身——让她觉得自己像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那个被审视的、被物化的、赤裸的“货物”,一半是那个羞耻的、愤怒的、却无力反抗的“沈云锦”。
长廊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更长,也许更短。沈绾情不知道。她的时间感在那一刻完全失灵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机械的行走。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年她七岁,母亲带她去苏州城外的寒山寺上香。
回来的路上忽然下起了雨,她们躲进路边一座废弃的凉亭。
母亲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身上,把她搂在怀里,用体温温暖她。
母亲的身体很软,很暖,有桂花油的香气。
她在那香气中睡着了,醒来时雨已经停了,天边挂着一道彩虹。
那是她记忆中最后一次感受到完全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温暖。
后来是抄家。
官兵闯进她家的时候,她才十二岁。
她记得母亲被人从内室拖出来,头散着,衣衫不整,像一只被猎犬咬住的兔子。
母亲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全是血丝,嘴唇在哆嗦,但没有出任何声音。
那些官兵推搡着母亲,把她和几个女眷一起塞进一辆黑油布马车。
沈绾情——那时候她还叫沈云锦——被推进马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长姐沈云绣,十五岁,被两个婆子按在地上搜身。
那些婆子的手法和孙嬷嬷一模一样——先脱外衣,再脱中衣,最后把长姐剥得像一只去了壳的虾。
长姐哭喊着,挣扎着,指甲在青砖上刮出白色的痕迹。
一个婆子扇了她一巴掌,骂了一句“贱货,别动”,然后继续搜。
沈云锦当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们。
她们做错了什么?
父亲做错了什么?
欠了债,还就是了,为什么要让母亲和姐姐在官兵面前赤身露体?
后来她知道了。那不是惩罚,那是羞辱。那是在告诉她们——你们不再是人,你们是货物。货物不需要尊严。
就像现在。
沈绾情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
哭了眼睛会红,眼睛红了会不好看。
不好看的货物,是卖不出好价钱的。
这是老鸨教她的第一课。
长廊终于到了尽头。
一间浴房,比偏阁大得多,热气氤氲,白雾弥漫。
正中是一只柏木浴桶,大到可以容纳三个人同时沐浴。
浴桶里的水冒着热气,水面上漂浮着玫瑰花瓣和中药材——当归、川芎、白芷,沈绾情认得这些,都是活血养颜的东西。
浴桶旁边站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皂角膏,一个捧着白叠布。
“进去。”孙嬷嬷说。
沈绾情扶着浴桶的边缘,抬腿跨进去。
热水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大腿,一直淹到腰际。
热意像无数只温柔的手,从四面八方包裹住她冰冷的身体。
她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不是因为烫,而是因为那种突如其来的、从极寒到极热的转换,让她的皮肤像被无数根细针刺穿。
她沉进水里,热水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小腹,漫到她的胸脯。玫瑰花瓣贴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像一个个红色的吻。
但这不是享受。这是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