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妃孙氏的扇子“啪”地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捡起来之后又恢复了得体的微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兰香阁清净,倒是适合绾情姑娘。”王妃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一层薄薄的白。
沈绾情坐在绣墩上,把这些反应一一看在眼里。
她的脸上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微微含羞的笑意,但她的脑子在飞转动——王妃的沉稳、侧妃的嫉恨、侍妾们的委屈,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是一张牌,她要把这些牌一张一张地记下来,以后有的是用场。
“行了,都散了吧。”王爷站起身,整了整袍子,“绾情,跟本王去书房。”
这话让在座的女眷们又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书房是王爷处理公务的地方,从不允许女眷进入,连王妃都只进去过两次,还是为了送参汤。
现在,他让一个青楼女子跟他去书房。
沈绾情站起身,向王妃和众位姐姐们行了一圈礼,然后跟在王爷身后,走出了正厅。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瓷器磕碰声——像是什么人把茶盏重重地搁在了桌面上。
她没有回头。
廊下的秋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王爷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沈绾情要小碎步才能跟上。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和方才在厅中那副慵懒散漫的样子判若两人。
“王爷走慢些。”她在身后轻声说,声音不再是方才那种甜得腻的调子,而是恢复了本来的、略低沉一些的音色。
他没有放慢脚步,但微微侧了侧头“方才演得不错。”
“王爷也是。”沈绾情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尤其是捻奴婢头那一下,像极了急色鬼。”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暂的一顿,短到如果不是沈绾情一直在盯着他的后背,根本不会察觉。
“你说什么?”他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多了一丝什么——像是被噎了一下,又像是强忍着什么。
沈绾情眨了眨眼,嘴角微微翘起“奴婢说,王爷演得像。”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的步子比方才小了一些,刚好能让沈绾情不疾不徐地跟在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长廊,穿过月亮门,经过一片已经开始落叶的银杏林。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王爷,”沈绾情忽然开口,“王妃今日,似乎不太高兴。”
“她什么时候高兴过?”王爷的声音淡淡的。
“不是那种不高兴,”沈绾情斟酌着用词,“是那种……在忍的不高兴。像是心里已经有数了,但不想在众人面前作。”
王爷没有回答。
他走在前面的脚步依然沉稳,但沈绾情注意到他的右手——那只垂在身侧的、方才捻过她头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然后又慢慢地松开了。
“兰香阁,”沈绾情又说,“离王爷书房很近?”
“近。”一个字。
“那奴婢以后,是不是要经常去书房伺候笔墨?”
他停下了脚步。
沈绾情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急急地刹住,抬起头。
他转过身来,正对着她。
秋阳从银杏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表情难以捉摸——不是冷,不是热,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刻意不去思考什么的空白。
“你很想伺候笔墨?”他问。
沈绾情迎着他的目光,嘴角那丝笑意没有褪,但眼底多了一丝认真的、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光。
“王爷让奴婢住兰香阁,不就是这个意思?”她说,声音轻得像落叶,“总不能让奴婢真的在后宅跟王妃她们争风吃醋吧?奴婢的作用,是在王爷的书房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然冷,依然深,但沈绾情在那片深潭里看到了一样新的东西——不是刀锋,不是冰,而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微妙的、不太舒服的……妥协。
“你太聪明了。”他说。不是夸奖,不是批评,只是一个陈述。
“王爷不喜欢聪明的?”
“喜欢,”他说,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不喜欢太聪明的。”
“那奴婢以后少聪明一点。”
“你做不到。”
沈绾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方才在厅中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媚的,不是演的,不是计算的,而是真正的、自内心的、被戳穿了之后的、带着一丝无奈和一丝甜意的笑。
“王爷也做不到。”她说,“王爷做不到真的把奴婢当成一个只会撒娇争宠的蠢女人。”
他看着她笑,看着秋阳落在她的睫毛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