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曜低着头,露出一截后颈。
那后颈被日光晒成了小麦色,颈椎的骨节微微凸起,像一串玉珠。
昭武帝看着那串“玉珠”,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萧曜才五岁,趴在他的膝盖上,他用手一个一个地数那些骨节,一、二、三、四、五,小东西痒得咯咯笑,扭来扭去,像一条泥鳅。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二十二年了。
“起来吧。”昭武帝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
萧曜站起身,垂手而立。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御案边缘的雕龙纹上,不看皇帝,不看左右,只看着那一片固定的、无害的、不会引起任何误会的地方。
昭武帝看着他这副恭顺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满意和不满之间的表情。
“朕听说,你最近收了个教坊司的女子?”昭武帝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萧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僵持极短暂,短到如果昭武帝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肩头,根本不会察觉。
“回父皇,是。”萧曜说,“儿臣在曹公公的席上瞧见的,觉得……还顺眼,就带回来了。”
“顺眼?”昭武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朕怎么听说,你为了这个‘顺眼’的女子,花了三千两银子?还把人家安置在兰香阁,离你的书房近得很。连王妃想住那院子,你都没给。”
萧曜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那是恰到好处的、被戳穿后的尴尬,像一个被父亲现私藏了糖葫芦的少年。
“父皇明鉴,”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刻意的羞赧,“儿臣……儿臣确实挺喜欢那女子的。她不只是长得好看,还会读书,会写字,磨墨磨得好,批折子的时候在旁边伺候着,不吵不闹的……”昭武帝听着他结结巴巴的解释,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那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复杂的情感——像是一个老农看着自己种下的庄稼,明知道有一棵苗长得太壮、太招风,却又舍不得拔掉。
“老四,”昭武帝打断了他,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朕叫你来,不是要听你讲你那个女人的事。”
萧曜立刻闭嘴,垂下头。
“朕是要问你,”昭武帝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奏折,翻开,念道,“‘漕运日久弊生,沿途关卡如蝗,运丁盘剥如虎,朝廷岁入千万石,十之三四耗于途中。臣以为当整饬漕规,清厘冗费,另辟海运以分其势。’——这是你上个月递上来的折子?”
萧曜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忽然问到正事时的、措手不及的紧张。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在斟酌用词。
“是儿臣的浅见,”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儿臣在西北时,见军粮转运之难,深有所感。回京后又翻了些漕运的旧档,觉得……觉得这里面问题太多,不改不行。但儿臣才疏学浅,写的这些东西怕是不入父皇的眼……”
“不入朕的眼?”昭武帝把折子往御案上一拍,声音忽然拔高,“你知道户部尚书周延儒看了你这折子之后说了什么?他说‘靖安亲王久在边关,不谙朝政,此折似是而非,不可采信’。内阁辅陈文渊说‘海运之说,前朝已议过多次,利弊各半,不可轻举’。你的舅舅赵国公李崇,倒是支持你,说他‘外甥在西北管过粮草,懂这些’——但朕知道,你舅舅支持你,不是因为你的折子写得好,而是因为你想动漕运,就等于动了浙党的钱袋子,他乐见其成。”
昭武帝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完之后端起御案上的茶盏,灌了一大口。
茶水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
萧曜跪在那里,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的表情是惶恐的、不安的,像是一个被先生当众念了狗屁不通的文章的学生。
“父皇教训得是,”他的声音有些虚,“儿臣确实……确实不太懂这些。儿臣只是想为父皇分忧,没想到弄巧成拙……”
昭武帝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甚至有些苍凉,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回声。他笑着笑着,摇了摇头,伸手从御案底下抽出一只锦盒,推到桌面中央。
“你过来。”他说。
萧曜迟疑了一下,走上前几步。
“打开。”
萧曜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文书,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有些地方还沾着墨渍和水渍。最上面一页写着四个字——“漕运全案”。
“这是朕登基以来三十年的漕运档案,”昭武帝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他的反复咀嚼,“各省的漕粮定额,沿途的关卡设置,运丁的编制和饷银,河道的疏浚记录,还有——历任漕运总督的贪墨账目。朕让人整理了三年,才整理出这么一份东西。”
萧曜看着那叠文书,瞳孔微微放大了。
“父皇,这——”
“朕给你。”昭武帝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朕赏你一碗茶”,“你拿回去,慢慢看,慢慢研究。你那个折子写得不行,太粗了,太急了,像是外行拍脑袋想出来的。你要真想动漕运,先把这些东西看透了再说。”
萧曜捧着锦盒,手微微抖。
那不是装的——这一次,是真的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父亲。
昭武帝的脸在暖阁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苍老,眼袋垂着,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两鬓的白在烛光下闪着银光。
“父皇,”萧曜的声音有些涩,“儿臣……儿臣不明白。儿臣刚从西北回来,朝中的事还没摸清楚,得罪的人已经不少了。这个时候让儿臣碰漕运,这不是把儿臣往火坑里推吗?”
昭武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四,”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你以为朕把你从西北召回来,是为了夺你的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