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叠漕运全案搬进兰香阁书房的时候,是十月的最后一天。
沈云锦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霜。
清晨推窗,瓦檐上白蒙蒙一层,像撒了细盐。
她呵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手指触到窗棂的木头,冰得她缩了一下。
萧曜从身后伸过手来,把窗户关了。
“冷。”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云锦转过身,他的手臂顺势环住了她的腰。
她还没梳洗,头散着,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薄薄的衣料挡不住他掌心的热度。
他的体温总是比她高,夜里睡在一起的时候,她像抱着一只人形的汤婆子。
“王爷今日不去上朝?”她问,声音闷在他胸口。
“告了假。就说偶感风寒。”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说话的时候胸腔微微震动,传到她身体里,酥酥麻麻的。
“又告假?这月第三次了。”
“本怪乐意。”
沈云锦在他怀里无声地笑了。
她现他越来越喜欢用“本怪”这个自称,尤其是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
批折子的时候用,用膳的时候用,夜里在榻上情动的时候也用。
用着用着,就变成了他们之间的某种暗号——当他说“本怪”的时候,意思是“现在我不是王爷,你也不是奴婢,我们只是老怪和情奴儿”。
她喜欢这个暗号。
锦盒是李福搬进来的。
一共三只,紫檀木的,每只都有小臂那么长,沉甸甸的,李福搬得额角冒汗。
打开来,里面是一叠叠泛黄的文书,有的已经脆得边缘掉渣,有的还簇新簇新的,墨迹未干的样子。
沈云锦跪坐在书案前,小心翼翼地把文书一沓一沓地取出来,按照年份排列。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蹙,嘴唇微微抿着,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抚过,像在触摸一段段被尘封的往事。
萧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弘治三年,漕粮定额四百万石,实际到京两百八十万石。”沈云锦念着第一份文书上的数字,眉头皱得更紧了,“损耗一百二十万石?这也太多了。”
“你再看看后面的。”萧曜说。
沈云锦翻到弘治四年的记录,损耗变成了一百三十万石。
弘治五年,一百五十万石。
弘治六年,两百万石。
数字逐年攀升,到了昭武年间,已经稳定在每年三百万石以上——将近一半的漕粮在途中“损耗”了。
“这些损耗,”沈云锦抬起头,看着萧曜,“有多少是真的损耗,有多少是被人吃掉的?”
“你觉得呢?”萧曜反问。
沈云锦没有立刻回答。
她翻到后面关于运丁饷银的记录,看了一会儿,又翻到沿途关卡设置的卷宗,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笔,在纸上列了一串数字,加加减减,算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最多四分之一是真的损耗。”她最后说,把算好的纸推到萧曜面前,“河道淤塞、船只朽坏、天气影响,这些客观因素造成的损耗,极限不会过四分之一。剩下的四分之三,要么是被运丁私吞了,要么是被关卡盘剥了,要么是被漕运总督衙门上下其手了。”
萧曜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沈云锦已经学会了辨认那是他看见猎物时的光。
“父皇给的这个全案,”他说,“里面不仅有账目,还有名单。”
“名单?”
“历任漕运总督、漕运侍郎、户部主事、沿河知县的名单。谁收了谁的银子,谁替谁压了案子,谁在谁的升迁路上开了绿灯——都有。”
沈云锦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萧曜。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峻,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把那双眼睛衬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皇上这是,”她斟酌着用词,“把刀递到了王爷手里。”
“不是刀。”萧曜说。
“那是什么?”
萧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云锦想了很久的话“是投名状。”那年老的皇帝是要给这个日益做大的蛊虫一个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