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旗幡。一个跪在街边的老农,他缓缓抬起头,皱纹纵横的脸上老泪纵横,然后朝着东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爹……娘……儿啊,咱能活下去了啊!秦王说,咱能活下去了啊。”他哭出声来。
这个老农就像是一粒火星溅入油锅,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压抑的、试探的、不可置信的呜咽声,从街角、从店铺后、从人群深处,渐渐响起,由点及面,最终连成了一片低沉汹涌的悲喜交加的声浪。
然后,有人开始磕头,不是朝着嬴政的王驾,而是朝着脚下的土地,朝着可能有亲人亡魂的方向,朝着他们终于敢去相信的、未来的日子。
嬴政站在长街中央,玄衣被风吹动,猎猎如旗。他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情绪的崩塌与重建。
苏苏轻声道:“阿政,你刚才那句话,值十万精兵。”
“不。”嬴政望向远处巍峨的齐王宫,那里正升起大秦的玄鸟旗。
“它值一个天下归心。”
当夜,临淄旧王宫改建的行宫内。
王翦呈上最新军报:东海巡防营已接管全部海防,齐地三十七城,皆悬玄鸟旗。
“田单将军……”王翦顿了顿,“在营中设了香案,祭奠阵亡的齐军旧部与齐国。祭完后,亲手将齐军旗收纳入箱,换上了巡防营旗。他对众将言:此身已属秦,此心永念齐。往后,齐地安危,便是我等之责。”
嬴政点头:“让他祭。那是他的过去,也是他的体面。记住,对田单,要以国士待之,以边防重务委之。他要的体面与价值,寡人给足。”
“还有,”王翦压低声音,“黑冰台报,后胜余党七十六人,已在各地被捕。按陛下吩咐,其罪证、赃款数目,皆公示于市。”
“嗯。”嬴政摆手,“依法严办,以儆效尤,也安民心。下去吧。”
殿内只剩一人一球。
苏苏飘到窗前,望着临淄城渐渐重新点亮,甚至比往日更显繁密的万家灯火:“齐国的底子,真是厚。这才几天,夜市竟比咸阳西市还热闹些。”
“富庶若不能泽被庶民,便是罪。”嬴政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后胜榨干齐民膏血养出的虚胖繁华,今日,寡人砸碎了它。”
苏苏:“阿政,你这不是砸碎,是重构。你砸碎了那座用贪婪、腐败和民脂民膏垒起来的危楼,然后,用更低的税率、更清的吏治、更公平的律法作为新的基石和梁柱,在这片最肥沃的古老土地上,重新起一座更高、更稳、能让更多人安居的新城。这,才是最彻底、也最可怕的征服。”
嬴政望着窗外那无边无际的、象征着新生与活力的璀璨灯火,缓缓道:
“那么,下一座需要重构的城,该是楚国的郢都了。”
他的目光,似乎已穿透千山万水,投向了南方那片广袤、复杂而充满挑战的土地。
秦王政十年,咸阳宫正殿。
那幅巨大的地图已经换了。原先六国纷争的版图,如今只剩下南边一大块还标着楚字。韩、赵、魏、燕、齐的位置,已全部涂成玄黑,插着玄鸟旗。
嬴政站在地图前,玄衣玉冠,身后文武百官肃立。
“寡人继位十年,吞五国。”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