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燕将信纸凑近油灯,火焰腾起,吞噬了字迹。他望着跳跃的火苗,低声自语,像是说给列祖列宗,也说给自己听:
“路,给你们铺下了。”
“能走成什么样,看你们自己了。”
“项家的血,不能白流。得流到该去的地方。”
夜色温柔地笼罩了江东。而千里之外的郢都,属于秦国的灯火,正一盏盏亮起。
一簇火,照亮新朝的开始。
一簇火,焚尽旧国的余烬。
同样的夜,同样的光,照在两个不同的人身上。
他们都选择了,让火,烧向未来。
秦王政十二年秋。
咸阳宫前广场,筑起九丈高台。台分三层,玄色旌旗蔽日,八百甲士持戟而立,纹丝不动。
天还未亮,咸阳城的街道已被挤得水泄不通。从六国迁来的富户、原本的秦人百姓、穿麻衣的工匠、裹头巾的商贾,所有人都踮着脚,朝同一个方向张望。
“来了来了。”
辰时正,号角齐鸣。三十六声牛角号,沉雄如雷,滚过咸阳上空。
广场正南,长长的甬道尽头,出现了一支队伍。
那是六国最后的王族,穿着各自故国的礼服,徒步走向高台。身后,是捧着国玺、舆图、户籍册的旧臣,每个人脸上,都是麻木与惊惶交织的复杂表情。
走在最前的,是齐王建。他佝偻着背,一步一步缓慢地走着。
当年那个在临淄宫殿里锦衣玉食,听信后胜谗言的君王,如今只是一个瘦骨嶙峋的人。他的手捧着齐国的玉玺。
但他抬头看向高台时,眼底深处,竟有一丝解脱。
跟在齐王身后的,是楚王完。再往后,是燕王喜的使者、魏王假的幼子、韩王安的弟弟,以及赵代王宗室代表,赵蕥,公子嘉之弟,年仅十七岁。
他捧着赵国的降书,脊背挺得笔直,嘴唇紧抿,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身旁的老臣几次按他的手臂,都被他甩开。
甬道两侧,秦军甲士的目光如刀,剐过每一个降君的脸。但赵蕥毫不回避,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高台上那面即将升起的玄色秦字旗。
“少年人,低头。”老臣低声。
“我不。”赵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赵人,站着死,跪着,也死。”
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降君队伍缓缓行至高台下。九层台阶,每上一层,便有礼官唱名,宣告一国的终结。
“齐——献国玺——”
“楚——献舆图——”
“燕——献户籍——”
“魏——献宗庙礼器——”
“韩——献律法典籍——”
“赵——献——”
唱名的礼官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的身影,继续道:“赵——献降书——”
赵蕥踏上最后一层台阶时,膝盖迟迟不肯弯曲。